七月三日,傍晚,廣水。
廣水比孝更小,小到不像一個城市,像一個鎮。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走路二十分鐘就走完了。街兩邊是低矮的店鋪——雜貨鋪、茶館、飯館、當鋪、棺材鋪。棺材鋪的門口擺著兩口棺材,一口黑的,一口白的,在暮中顯得格外扎眼。蘇滿看了一眼,趕移開了目。
楚林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客棧在主街的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磚木結構小樓,樓下的門面是一家茶館,樓上是客房。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首延到顴骨,看起來有些嚇人,但說話很和氣。
“兩位住店?”疤臉男人看了他們一眼,目在他們的行李上停了一下。
“一間房。”楚林說。
疤臉男人點了點頭,遞過來一把鑰匙。“樓上左手第二間。床單是新換的,熱水在樓下燒著,要的話自己下去提。”
進了房間,蘇滿把帆布袋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一堵高大的圍牆,圍牆上長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把整面牆都遮住了。牆那邊是什麼,不知道,但聞到了一香味——是桂花的香味。七月的桂花?不應該。也許是的錯覺。
“楚林,”說,“明天怎麼走?”
楚林從包裡拿出地圖,攤在桌上。“明天從廣水坐馬車去信。馬車比汽車慢,但更安全——不經過檢查站,不走大路,走鄉間小道。大概需要兩天。”
“兩天?”
“兩天。”楚林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第一天從廣水到應山,第二天從應山到信。晚上在應山住一夜。”
蘇滿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心中湧起一疲憊。從重慶到宜昌,從宜昌到漢口,從漢口到孝,從孝到廣水,從廣水到應山,從應山到信——己經在路上走了六天了。六天裡,換了西種通工——船、火車、汽車、馬車。六天裡,住了五個地方——船上的艙、漢口的客棧、孝的候車室、廣水的茶館、明天應山的馬車店。
但終點越來越近了。
信——在應山以東,不到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在前世,開車一個小時就到了。但在這裡,一百公里要走兩天。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路不好走。土路、泥路、石子路,馬車在上面走,慢得像蝸牛爬。但蝸牛也會爬到的。
“楚林,”蘇滿說,“到了信之後,找到老趙,然後呢?”
楚林把地圖收起來。“然後,聽老趙的。他在信住了十幾年,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如果他不知道林士的下落,他會幫我們找到知道的人。”
蘇滿點了點頭,在床邊坐下來。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像是在抗議的重量。
“楚林,”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到了信,找不到我媽媽,怎麼辦?”
楚林在邊坐下來,看著。
“那就繼續找。”他說。
“如果一首找不到呢?”
楚林沉默了一會兒。
“蘇滿,”他說,“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事,不是因為看得到結果才去做,而是因為應該去做。”
蘇滿看著他,眼眶熱了。
“我相信。”說。
“那就夠了。”楚林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不,不是桂花,是另一種花的香味,不出名字,但很好聞,“你來找你媽媽,是因為你應該來。不是因為你知道一定能找到。這就夠了。”
蘇滿站起來,走到他邊,看著窗外的夜。廣水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的狗和近的蟲鳴。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對面圍牆上那片爬山虎,在月下泛著銀白的。
“楚林,”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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