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三江口的風還帶著昨夜雨水的氣，吹得商盟總部門前那面“蘅蕪”旗獵獵作響。門還沒開，外頭己排起了長隊，各州府的商號招牌在晨裡晃眼，布行、糧棧、藥鋪、茶莊……一個個拎著禮匣子，就等開門遞拜帖。
春棠站在廊下清點名單，指尖被紙頁邊緣磨得微紅。抬頭看了眼樓上臺，沈微瀾正倚欄站著，目越過人群與屋脊，向南邊海路。
沈微瀾接過冊子，翻得極慢。每一頁上都按了指印，有老掌櫃的裂口手印，也有年輕東家鮮亮的硃砂。沒說話，只是用指甲輕輕刮過其中一行字：永安茶棧，拒籤統採協議。
“他們怕什麼？”問。
“怕被價。”春棠低聲道，“幾家小鋪子私下說了，大店貨源穩，能扛得住調價，他們不行。萬一咱們拿海外貨衝市，頭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
沈微瀾合上冊子，風吹得角一揚。
“他們進來吧。”說，“別站外頭曬太了，像收編流寇似的。”
議事廳裡很快坐滿了人。檀木桌得發亮，茶水冒著熱氣，氣氛卻繃得。布行東家先開口，嗓門大得像是搶話：“沈姑娘，昨兒您在觀瀾臺一句話定乾坤，咱們心服口服！可這回出海，船誰出？銀誰擔？要是賠了，又算誰頭上？”
藥鋪的老掌櫃捻著鬍子接道：“就是。我這藥材走的是路，若要並進你們的新線，斷了舊不說，萬一海運耽擱，病人等著用藥，誰來背這個命？”
底下嗡嗡一片，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沈微瀾聽著，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像在數節拍。
“各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廳裡立刻靜了，“昨兒那場鬧事，燒的是布堆，潑的是黑，可真正想毀的，是什麼？”
沒人答。
“是信。”說，“百姓不信商賈，府不信民間，同行之間更不敢信彼此。可我們撐住了。靠的不是誰一家獨大，是三十家攤位一起亮賬本，五路人馬同時驗貨，連最便宜的一匹布，都有編號可查。”
頓了頓，從袖中出一張圖，往桌上一展——《西海通衢圖》。
“我想做的，不是讓蘅蕪吃掉別人，是讓所有願意守規矩的人，都能借這艘船出海。”說，“船大才抗風浪，貨多才運費。你一家運十箱茶，不如百家合運千箱——價格由市定，不分大小，只看品級。”
布行東家張了張，還想爭辯，卻被旁邊茶商搶了話：“說得輕巧！那我要是運五百箱龍井，結果到了岸上，你們統一售價比我本還低，我豈不是白忙？”
“不會。”沈微瀾看著他，“我們會設三級分潤制。一級是基礎返利，按易量走；二級是風險共擔金，若遇海損或滯銷，從池子裡補；三級是優先試銷權——比如新開了琉球線路，弱勢品類優先走，哪怕賺一，也保你先站住腳。”
廳一時安靜。有人低頭琢磨，有人換眼神。
春棠適時開口：“今日簽約的，可先選一條國支線試執行。三個月後結算，滿意再議海外細則。不願籤的，也不強求，依舊可參加互易市，只是不聯盟護航。”
這話一齣，不人鬆了口氣。有個年輕掌櫃忍不住問：“真能讓小鋪子也出海？”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風向對你不利？”沈微瀾笑了笑，“我當初離開侯府時，也沒想過自己能站在這裡說話。”
眾人鬨笑起來，繃的氣氛總算緩了些。
可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起，抱拳道：“沈姑娘志向高遠，我等佩服。可有一事不明——若將來航線了，利潤厚了，會不會有人反悔舊約，另立山頭？畢竟，人心難測啊。”
這話像針，扎進了熱鬧裡。
沈微瀾沒回避他的目。“你說得對。”說，“規矩好定，人心難量。所以我不會只靠一張契約綁人。我會讓每一筆賬都曬在日頭下，讓每一次分配都經得起查驗。你要不信我，可以查賬；你要不信同行，可以讓第三方商會監審。我不怕查，只怕暗地裡手腳。”
頓了頓，聲音沉了一分：“而且，我記住每一個在我最難時手的人。也會避開那些只想蹭風卻不願出力的。”
那人臉微變，低頭坐下。
散會後，春棠送走最後一批訪客，轉見沈微瀾仍站在窗前，手裡著一張未署名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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