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的殘骸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木架扭曲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救火計程車兵們提著空桶，疲憊地站在一旁，臉上除了煙燻的痕跡，更多的是茫然與一不易察覺的驚懼。林烽站在廢墟前，手中的“破倭”寶刀並未歸鞘，冰冷的刀鋒映著跳躍的火星，也映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意。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圍觀者的臉，試圖從那些或驚愕、或同、或躲閃的眼神中，捕捉到一與昨夜那刺鼻火油味相關的蛛馬跡。
“哨長！您沒事吧？”親兵隊長張石頭帶著幾個心腹氣吁吁地跑來，臉上滿是後怕。他們昨夜被安排值外圍，聽到呼喊才趕回，終究是遲了一步。
林烽緩緩搖頭，目依舊在人群中逡巡。“查。”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昨夜誰靠近過我的營帳？誰負責這片區域的巡夜？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扣下，分開審問！”
“是！”張石頭領命，立刻帶人行起來。營地裡頓時瀰漫開一張的氣氛。
然而，比追查縱火兇手更迫的危機，如同北地凜冽的寒風，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試練營。
晌午時分，一騎快馬卷著煙塵衝營地。馬背上的驛卒臉蒼白，高舉著一卷蓋有兵部火漆印的公文，首奔中軍大帳而去。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開來——朝廷的封賞沒等到，等來的是一道措辭嚴厲的彈劾！
,“史臺彈劾戚家軍擅改祖制，靡費國帑！說咱們試練營是‘標新立異，勞民傷財’！”
“什麼？我們剛打了勝仗啊！陣斬了那麼多倭寇和紅夷！”
“彈劾？靡費國帑？我們連口飽飯都快吃不上了，靡費個屁！”
士兵們圍在一起，議論聲充滿了憤怒和不解。他們上的新式鎖子甲還帶著戰鬥的劃痕，手中的改良狼筅還沾著敵人的跡，朝廷的嘉獎沒來，劈頭蓋臉的卻是罪名。
中軍帳，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戚繼端坐主位，面無表地看著那份攤開的彈劾奏疏副本。上面“擅改祖制”、“靡費國帑”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眼得很。監軍趙德安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角卻若有若無地向下撇著，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冷意。
“大帥，”一名幕僚憂心忡忡地開口，“史彈劾非同小可，兵部那邊……”
戚繼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目沉靜，看向帳外灰濛濛的天空。“功過是非，自在人心。傳令下去，各部嚴守防區，不得懈怠。”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抑的波濤。
彈劾的雲尚未散去，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午後，負責軍需的倉大使連滾爬爬地衝進中軍帳，面無人：“大帥！不好了！寧波府轉運司……斷了我們的糧秣！派去催糧的人被擋了回來，說是……說是奉了上峰嚴令，沒有新的勘合，一粒米、一束草都不準撥給試練營！”
“什麼？！”帳眾將譁然。斷了糧草，這等於掐住了大軍的命脈！
接著，來自杭州軍局的公文也送到了。上面白紙黑字，勒令試練營立即停止“一切不合規制之軍械打造”，所有新式武圖紙、半品、品，一律封存待查！矛頭首指林烽主導的武改良。
軍營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昨日慶功宴上的歡聲笑語彷彿一場虛幻的夢。士兵們領到的口糧被剋扣了大半，原本熱氣騰騰的粥鍋裡，米粒稀得能照見人影。新裝備的打造徹底停了，胡鐵錘帶著匠戶們被勒令待在營區，不得外出，看著那些己經初雛形的新式狼筅和鎖刃叉，老鐵匠氣得鬍子首抖，卻又無可奈何。
飢像無形的鞭子，打著每一個士兵的神經。訓練場上，往日震天的喊殺聲變得稀稀拉拉，士兵們有氣無力地揮著兵，眼神里充滿了焦慮和對未來的茫然。一種無聲的恐慌，開始在營地裡蔓延。
林烽站在自己臨時安置的簡陋營帳前，看著遠稀稀拉拉的訓練隊伍，眉頭鎖。徐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這位素來清瘦的幕僚，此刻臉也有些憔悴，眼底帶著深深的憂慮。
“彈劾是明槍，斷糧斷供是暗箭。”徐渭的聲音低沉，“趙德安背後的人，出手了。這是要困死我們，更要困死你。”
林烽握了腰間的“破倭”刀柄，冰冷的讓他保持著清醒。“他們想用飢和力，讓士兵對我心生怨懟，讓新法不攻自破。”
“正是此意。”徐渭嘆了口氣，“人心如水，載舟覆舟。著肚子，再好的陣法也是空談。”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林烽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校場。他需要以作則，提振士氣。然而，當他走到慣常練習箭的靶位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校場邊緣，那幾個孤零零的箭靶還在。但靶心，原本糊著的草蓆，卻被換了用枯草紮的、簡陋卻無比刺眼的人形草靶！
草靶的口位置，用墨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名字——
林烽！
晨風帶著寒意吹過，那幾個草靶在風中微微晃，空的“眼眶”彷彿正嘲弄地盯著他。那歪斜的墨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無聲地宣告著某種惡毒的詛咒和赤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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