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杭州城灰白的城牆在熹微天中顯出模糊的廓，像一頭蟄伏的巨。林烽混在第一批進城的鄉民隊伍裡，布短褐，臉上刻意抹了些塵土，腰刀用破布纏裹藏在柴捆中。破廟裡的腥氣和護衛臨終前嘶啞的警告仍在耳邊迴盪，沈清璃的安危如同一無形的線，勒著他的心臟。那半塊染的蓮花玉佩，此刻正著他的口，冰涼中帶著一不祥的溫熱。
城門開，守卒懶散地查驗著城者的路引。林烽低著頭，遞上一份偽造的文書，手心微微沁汗。所幸守卒並未細看，揮揮手便放行了。踏城，喧囂的人聲、車馬的軲轆聲、小販的賣聲瞬間將他淹沒。這座東南形勝之地，表面繁華依舊，但林烽卻敏銳地嗅到了一不同尋常的繃氣息。巡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抑的警惕。
他循著記憶，穿過幾條悉的街巷，拐向沈記綢緞莊所在的清河坊。越靠近，那不安就越發強烈。街口幾個閒漢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目不時瞟向同一個方向。林烽的心沉了下去。
轉過街角，沈記那氣派的朱漆大門赫然在目。然而，兩扇門板上，叉著兩張刺眼的、蓋著杭州府大印的黃封條，墨跡猶新。門楣上方，一塊寫著“通倭資敵”西個大字的木牌暴地釘在那裡，字跡歪斜，像是蘸飽了墨狠狠甩上去的，墨淋漓而下，在門板上留下幾道汙穢的痕跡。昔日賓客盈門的景象然無存，門前冷落得連野狗都不願停留，只有幾個路人匆匆走過，投去或驚懼或鄙夷的一瞥，隨即加快腳步離開。
林烽的腳步釘在原地，彷彿瞬間凝固。封條！通倭！沈榮資助軍械的義舉，竟了抄家滅門的罪名！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路人，目卻飛快地掃視西周。街對面茶館的二樓視窗，似乎有人影晃；斜對角巷口，一個賣梨的小販眼神飄忽，不像在正經做生意。監視的網，早己悄然張開。
他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擔憂，轉融人流。沈家被查封，線索似乎斷了。但護衛臨終前拼死吐出的“漕幫”二字，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指引著方向。杭州城的地下脈絡，他並不陌生。石伯當年留下的關係網，雖然沉寂多年，但基猶在。
七拐八繞，穿過幾條汙水橫流的窄巷，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燒酒和腐爛垃圾的混合氣味。林烽在一扇不起眼的、油膩膩的木門前停下，抬手，三長兩短，敲了五下。門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片刻後，門開了一條，一隻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門外。
“找誰？”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買點‘貨’。”林烽低聲音，報出石伯當年用過的切口，“要‘海龍王’的。”
門後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即門開大了些。“進來。”
門是個堆滿雜的昏暗小院，空氣中飄浮著灰塵。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正就著油燈拭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在林烽臉上停留片刻：“生面孔？誰引薦的？”
“石伯。”林烽吐出這個名字，同時將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錢放在老頭面前的破木桌上——那是石伯早年信的仿製品。
老頭拿起銅錢，對著油燈仔細看了看邊緣的暗記，又抬眼打量林烽，眼神里的警惕稍減。“石老頭……好久沒他訊息了。坐吧。”他用下指了指旁邊一個倒扣的木桶。
林烽沒有坐，首接切正題：“打聽點事。沈記綢緞莊，怎麼回事？”
老頭嗤笑一聲，繼續拭他的匕首：“還能怎麼回事？樹大招風，被人點了唄。‘通倭’？嘿，這罪名，安在誰頭上都跑不了。”
“誰點的？”林烽追問。
老頭搖搖頭：“這水太渾，老頭子可不敢趟。不過嘛……”他話鋒一轉，放下匕首，微微前傾，聲音得更低，“聽說沈家出事前，有一批‘貨’經了漕幫的手，靜不小。”
“貨？”林烽心中一，“什麼貨？”
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還能是什麼？刀槍火唄！上個月十五，半夜裡，三艘漕船悄悄從南星橋碼頭走的，吃水很深。有人看到卸貨時，箱子裡出的東西……嘖嘖，那可不是咱們大明造的玩意兒，像是紅番的‘火蛇’（火繩槍），又長又怪！”
葡萄牙火！林烽的呼吸一窒。沈榮資助自己的那批鐵硝石，是走了明路，絕不可能引來“通倭”的罪名。這另一批經漕幫走私的葡萄牙火，才是真正的禍！是誰在栽贓？目的何在？
“知道那批貨最終去了哪兒嗎？”林烽的聲音有些發。
老頭搖搖頭：“出了杭州灣，誰知道飄到哪個鬼島去了。不過……”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接手那批貨的人，來頭不小。漕幫的龍頭老大親自出面押送的，就在南星橋碼頭旁邊的‘醉仙樓’後巷割的。那陣仗，嘖嘖……”
醉仙樓後巷！林烽默默記下這個地點。他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謝了。”
老頭一把抓起銀子，掂了掂，塞進懷裡：“年輕人，聽老頭子一句勸，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這杭州城的水，深著呢，淹死過不不知深淺的。”
林烽沒再說話，轉離開了這間充滿黴味的小院。老頭的話像冰冷的針，刺在他的神經上。他需要親眼看看那個地方。
夜如墨般浸染了杭州城。林烽如同一道影子，著牆，悄無聲息地潛行。他避開了燈火通明的主街，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巷，目標首指南星橋碼頭附近的醉仙樓。
醉仙樓是這一帶頗有名氣的酒樓，此刻正是華燈初上、觥籌錯之時。竹管絃之聲傳來，夾雜著酒客的喧譁。林烽繞到酒樓背面，這裡是一條狹窄的暗巷，堆放著酒樓傾倒的泔水和雜，氣味刺鼻。巷子一頭通往碼頭方向，另一頭則沒在更深的黑暗裡。
他藏在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面，屏住呼吸，耐心等待。巷子裡只有老鼠竄過的悉索聲和遠模糊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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