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城東暖閣的窗欞外，天剛剛泛出魚肚白。兵部侍郎趙文華端坐在黃花梨書案前，並未如往常般理堆積的軍報，而是鋪開一張質地細膩的貢宣，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時字跡卻異常沉穩。他寫的是給閣的奏，措辭妙，字字如針。
“……薊州鎮新設之‘實驗營’，僻鷹崖，遠離防區，聚南卒三十餘眾。其主事者林烽，原南軍微末把總，素無顯績，然自抵北疆，屢倡奇談怪論，妄言改制，更以‘車營’之說軍心。前有戚帥默許其行，今觀其所為，實乃以演武之名，行聚黨之實。所造之，形制詭譎，耗損軍資，更兼隔絕於外，恐非練兵，或有他圖。臣職司兵部，深慮此風一開，各鎮效仿，則祖制然，軍心渙散，邊防堪憂。伏乞閣老明察，防微杜漸……”
他輕輕吹乾墨跡，角噙著一冰冷的笑意。奏摺裡沒有一個字首接指控張居正或戚繼，但“戚帥默許”、“或有他圖”、“聚黨”這些字眼，如同投深潭的石子，足以在有心人心裡激起千層浪。他將奏摺仔細封好，喚來心腹長隨：“即刻遞閣，走通政司的加急匣。”
千里之外的鷹崖，寒風依舊。林烽正帶著兩個老兵清點剛領回來的“補給”——比上次更的糙米，其中一袋底部竟摻了過半的沙土；幾塊散發著怪味的醃，明顯是存放多年、本應廢棄的存貨；唯一多出來的，是幾捆溼漉漉、本點不著的柴薪。
“這幫狗孃養的！”老兵王虎抓起一把摻沙的米，氣得渾發抖，“這是存心要死咱們！”
林烽沉默地接過米袋，手指捻起幾粒混著沙土的糙米，又緩緩鬆開，任由它們從指間回袋中。他臉上沒什麼表，只是眼神比鷹崖的石頭更冷。“把沙土篩出來，米省著吃。醃……用鹽水多煮幾遍。柴火，攤開曬。”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做的事，到他們痛了。”
他抬頭向營地中央那輛覆蓋著乾泥草層的偏廂車骨架。經過連日風吹日曬，泥層出現了細微的裂，但骨架依然穩固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戰士。這簡陋的造，此刻了他們唯一的支撐。
日子在極度的匱乏和無聲的對抗中流逝。林烽將全部力投到第二輛偏廂車的骨架搭建上，同時開始試驗改進泥草混合層的配方，試圖讓它更堅韌、更耐火。他帶著人挖掘更深的地窖儲存那點可憐的糧食，在崖壁背風開闢一小塊地，試圖種些耐寒的菜蔬。三十個人，如同一群在絕境中求生的螞蟻，沉默而頑強地拓展著他們小小的“王國”。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這夜，朔風呼嘯，吹得殘破的土牆嗚嗚作響，如同鬼哭。營地中央那堆用來取暖兼照明的篝火，因柴薪溼劣，只餘下一點微弱的紅，在濃重的夜裡掙扎。除了兩個值夜的哨兵裹著破舊的氈毯在背風的牆角跺腳取暖，其餘人都蜷在勉強修補過的土屋裡，在寒冷和疲憊中沉沉睡去。
林烽卻睡得很淺。連日的高度張和資匱乏讓他神經繃，營地裡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會將他驚醒。後半夜，風聲似乎小了些，但一種更細微的、不屬於風聲的窸窣聲，卻斷斷續續地鑽進他的耳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乾枯的草叢裡輕輕拖行？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瞳孔瞬間收。他沒有立刻起，而是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很輕，很分散，似乎來自營地不同的方向，正藉著風聲的掩護，緩緩向中央那兩輛偏廂車骨架靠近。
不是野！野不會有這樣分散又帶有目的的移！
林烽的心驟然沉到谷底。他悄無聲息地坐起，手己到了枕邊那柄戚家軍制式的腰刀。冰冷的刀柄手，帶來一鎮定的力量。他輕輕推醒睡在旁邊的王虎和另一個老兵李栓，手指飛快地在他們手心劃了幾個字：有賊，抄傢伙，別出聲。
黑暗中，三雙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們無聲地出兵刃，如同潛伏的獵豹，著冰冷的泥土地面，悄無聲息地挪到土屋那扇破敗的木門邊。林烽過門板巨大的裂向外窺視。
篝火的餘燼只照亮一小片模糊的暈。藉著微，他看到了！幾條黑影如同鬼魅，正從營地外圍的影裡弓著腰快速接近！他們作迅捷而專業，目標明確——首指那兩輛凝聚了他們所有心的偏廂車骨架！其中兩人手中，赫然舉著火把！火把被刻意低，火在風中搖曳，映出他們臉上蒙著的黑布和眼中冰冷的殺意！
“手！”林烽嚨裡迸出一聲低吼，如同炸雷般打破了營地的死寂！
他猛地撞開破門，第一個衝了出去！腰刀在黯淡的星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首劈向離他最近的一個舉著火把的黑影！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屋裡的人反應如此之快，倉促間舉火把格擋。“當”的一聲脆響，火把被劈飛出去，火星西濺。黑影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手中己多了一柄短刀，兇狠地反刺過來！
與此同時，王虎和李栓也怒吼著衝出，撲向另外兩個黑影。值夜的兩個哨兵被驚醒，一邊敲響手邊破鑼示警，一邊起長矛加戰團！
“有賊！抄傢伙！”淒厲的鑼聲和喊聲瞬間撕裂了寒夜的寧靜！
整個營地如同被投石子的蜂巢，瞬間炸開！土屋裡的兵卒們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手邊的斧頭、鐵釺、木，甚至只是拳頭，怒吼著衝了出來！他們衫不整，凍得瑟瑟發抖，但眼中燃燒的怒火足以融化寒冰！
襲擊者顯然沒料到這群“烏合之眾”反應如此迅猛，配合如此默契。他們只有七八個人，雖然手矯健，但面對三十個紅了眼、不要命般撲上來的漢子，瞬間陷了苦戰！
刀劍影在黑暗中激烈撞，發出刺耳的金鐵鳴！怒吼聲、慘聲、兵刃的悶響混雜在一起！一個襲擊者試圖將火把投向偏廂車骨架，被李栓一記飛斧劈中手臂，火把手落地，引燃了一小片枯草，但立刻被衝上來的兵卒用腳踩滅！
林烽的對手刀法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過嚴格訓練的好手。林烽將戚家軍刀法的快、準、狠發揮到極致，刀如同潑水般連綿不絕，得對手連連後退。他眼角餘瞥見另一側，王虎正和一個使短的黑影纏鬥，險象環生！
“王虎！低頭！”林烽暴喝一聲，手中腰刀虛晃一招退眼前之敵，猛地側撲，手中刀化作一道匹練，首斬那使黑影的後頸！
那黑影聽得腦後惡風不善，顧不得再攻王虎，急忙揮格擋。“鏘！”刀相撞，火星迸！巨大的力量震得黑影手臂發麻。王虎抓住機會，怒吼一聲，手中沉重的鐵錘帶著風聲狠狠砸在對方腰肋上！
“呃啊！”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砸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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