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第一天，土基空間站沒有慶祝。
不是不想慶祝——是沒有人有力氣慶祝。陳昊在穿梭機裡睡了整整十西個小時，被救援船拖回來的時候都沒有醒。趙雪站在碼頭上看著他被抬出來，臉蒼白得像一張紙，乾裂，眼角有細的皺紋——那些皺紋在戰鬥前還不存在，或者存在但沒有被發現。戰鬥像一把手刀，把所有藏的疲憊和衰老都切開了，暴在燈下。
周文遠靠在實驗室的牆上，手裡還握著那杯己經涼的咖啡，杯子傾斜了，咖啡沿著杯壁緩慢地爬向邊緣，差一點就要灑出來，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眼鏡歪了，膠帶粘著的左邊鏡片幾乎要掉下來，像一顆鬆的牙齒。他的團隊——那些在過去十一天裡日夜班的工程師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實驗臺下面、椅子上、地板上，有人在打呼嚕，有人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有人己經睡著了但手指還在微微搐，像是在夢裡繼續工作。
王振國從餌艦隊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不是沮喪——餌艦隊沒有損失，七艘科研船全部安全返航。也不是高興——他們畢竟只是“餌”，真正的戰鬥是別人打的。那是一種老兵特有的、打完仗之後的空白。像一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開，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沉默。
他在碼頭上站了很久，看著陳昊被抬走，然後轉走向食堂，要了一杯水，喝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三秒後，他開始打呼嚕。
趙明在臨時學校裡，沒有睡覺。
他坐在那張小桌子前，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他的樹狀空間站的第十二版設計圖。圖紙是用許多張資料列印紙拼接起來的，接用膠水粘著，有些地方己經翹起來了。圖紙上畫滿了線條、數字和標註，不同的筆代表了不同版本的修改——黑是第一版，藍是第五版，紅是第十版，綠是第十二版。綠的線條最多，麻麻地覆蓋在圖紙上，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的系。
他在修改一個細節——果實模組和樹枝通道之間的連線結構。原來的設計是用剛介面，像兩個積木拼在一起。但他在戰鬥中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介面被擊中，整個果實模組會不會瞬間失？會不會像被拔掉瓶塞的瓶子一樣，所有的空氣都從那個破口衝出去？
他翻遍了土基圖書館裡的工程學資料——在資料板上，花了一個小時——找到了一個古老的解決方案：氣隔艙。在每一個介面設定兩層氣門，平時開啟，戰時關閉。即使外層被擊穿，層也能保住果實模組的氣。
他在圖紙上畫下了這個修改，然後用綠的筆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V12.3，介面氣隔艙，靈來自——打仗。”
他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把“打仗”劃掉，改“保護”。
然後他放下筆，趴在圖紙上，睡著了。
他的臉在“保護”兩個字上，墨水印在了他的臉頰上，像一個藍的胎記。
第二天早上，陳昊在醫療艙裡醒來。
天花板是白的。燈是白的。牆壁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太白了，白到他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空氣中有一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很頑固，像是在這裡紮了很久，怎麼也散不掉。
他的很沉，像是被灌了鉛。手臂上著輸管，明的在管子裡緩慢地滴落，每一滴都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他的作戰服被掉了，換上了一件寬鬆的藍病號服。病號服太大了，領口到了鎖骨以下，袖子長出了十幾釐米，像小孩穿大人的服。
“你醒了。”趙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坐在床邊的一把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的臉比昨天好了一些——至不是那種紙一樣的蒼白了，也有了一點。但的眼睛——那雙深灰的、銳利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被墨浸泡過。
“我睡了多久？”陳昊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十西個小時。醫生說你水嚴重，還有輕微的輻中毒——你在穿梭機裡暴在‘寂靜’的輻場中太久了。需要輸和休息。”
“林薇呢？”
趙雪的表變了一下。不是擔憂，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描述的表，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了自己認知範圍的事。
“在核心艙。……不太好。”
陳昊坐起來。作太快了，頭暈了一下，視野邊緣閃過一片白。輸管在他手臂上扯了一下，針頭刺痛了他的皮。
“慢點。”趙雪手扶住他的肩膀，“你現在不是超人。”
“我從來都不是超人。”
“那你之前做的事是什麼？一個人開著穿梭機衝向十二艘軍艦？”
“那是策略。不是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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