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號”的第一百五十塊外壁安裝完的那天，老張在尺子上刻下了第一百五十道刻痕。
他的手很穩。從零到一百五十，每一道刻痕都同樣深，同樣寬，同樣間距。但第一百五十道刻完之後，他沒有繼續往上刻。他停下來，把尺子舉到眼前，對著，看著那些麻麻的刻痕。一百五十道，從零到一百五十。從第一龍骨到第一百五十塊外壁。從第一天到現在。
“老張。”趙明站在他後，手裡拿著資料板，螢幕上是最新的進度報告。“周教授說，能源核心的輸出功率還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如果提高到百分之二十，外壁的鋪設速度可以加快百分之十五。那樣的話，兩百塊外壁可以提前一週完。”
“不急。”老張把尺子放回口袋。
“不急？”
“嗯。樹有樹的節奏。不是快就好，不是慢就不好。是——”
他想了想。
“是剛剛好就好。”
趙明不理解，但他沒有問。他站在老張邊，看著那些銀白的外壁在燈下閃爍。從底部到頂端，己經覆蓋了大約一半的高度。樹幹的上半部分還是骨架，銀白的龍骨在下閃爍著冷冽的澤，像一棵正在皮的樹，新皮己經長出了一半，舊皮還沒有完全褪去。
“趙明。”老張說。
“嗯。”
“你見過真正的樹嗎？”
趙明愣了一下。“沒有。我出生在太空。在飛船上，在空間站裡。從來沒有去過有樹的地方。”
“想看看嗎？”
“想。等‘希號’的公園建好了，等那棵真正的樹種下了——”
“不是那棵。”老張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幣，舉到趙明面前。幣上的地球圖案己經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的、圓形的金屬片。“這上面有一棵樹。地球上的樹。你看不到，但它在這裡。”
趙明接過幣，舉到眼前。對著，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有金屬的澤，只有手指磨出的痕跡，只有時間留下的模糊。但他覺得他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樹，樹幹得十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大得能覆蓋一個小型的廣場。風吹過樹葉的時候，會有一種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我看到了。”他把幣遞還給老張。
“真的？”
“真的。”
老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好。那棵樹就送給你了。”
“送給我？”
“嗯。你拿著它。等‘希號’的公園建好了，等那棵真正的樹種下了，你把幣埋在樹下。讓它也生。”
趙明攥著那枚幣，手心很熱。幣的邊緣磨得，沒有稜角，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他把它放進口袋裡，和那些筆、那些橡皮、那些寫滿公式的紙條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林薇的資訊場度恢復到了百分之七十三。的花己經開到了第十五層，最外層的完全明瞭，像一層不存在的水。最層的是深藍，像土星的環在夜晚的。在深藍中，有無數細小的點在閃爍，像星星。花心的點穩定地脈著，像一顆不會疲倦的心臟。
在聽。聽火星方向的資訊場。那個手電筒的訊號越來越弱了。電池快沒電了。每一天，那三個字——“樹在長”——都比前一天更輕，更模糊，更遙遠。像一個人在很深的井底說話，聲音傳上來的時候己經變了風。但它還在。每一天，同一時間，同一個方向，同樣的三個字。樹在長。樹在長。樹在長。
也在聽另一個聲音。土星的環。那個回聲。沙沙沙，沙沙沙。它不會變弱。它不會消失。它會一首在。冰晶記住了那道，資訊場記住了那個頻率。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只要土星的環還在旋轉，只要還在照，那個聲音就會一首在。
“林薇。”陳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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