幣沒有發芽的第七天,趙明在公園裡坐了一整個下午。不是坐在圓心裡——他不敢坐在那裡,怕到那枚還沒有發芽的種子。他坐在圓的外面,背對著圓心,面對著那五把掛在年牆上的尺子。從“希號”的外壁隙中進來,在尺子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帶。帶走得很慢,從老張的名字走到趙明的名字,從趙明的名字走到陳昊的名字,從陳昊的名字走到所有人的名字。他看著那些帶在走,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被照亮,又一個一個地暗下去。他看著那些空白的刻痕——那些還沒有名字的、等著被填滿的位置。
“趙明。”老張的聲音從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老張,它還沒有發芽。”
“我知道。”
“我每天都來看它。每天。早上來,中午來,晚上來。我給它澆水,用我杯子裡的水。我給它唱歌,那首在太空中漂流時聽的歌。我跟它說話,告訴它今天發生了什麼——種子五號開始造了,老袁的指甲又長長了,林薇的花又多了一層。我每天都來。它還是沒有發芽。”
老張走進那個圓,蹲下來,看著那枚幣。銀白的,的,沒有裂。他的手指在幣上方懸著,沒有落下去。“趙明,你見過竹子嗎?”
趙明轉過頭,看著他。“竹子?”
“地球上的一種植。前幾年長得特別慢。你把種子種下去,澆水,施,等一年,兩年,三年。什麼都看不到。地面上什麼都沒有。你以為它死了,以為種子壞了,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其實它在長。不是往上長——是往下長。它的在土裡,一點一點地往下扎,扎得很深,深到能到地下水。等扎夠了,它才開始往上長。一天能長好幾尺。快得你來不及看。”
老張的手終於落下去,輕輕地了那枚幣。金屬是涼的,但他沒有手。“你的樹也在長。不是往上長——是往下長。它的在扎。在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幣下面的金屬板下面,在那些火星的土下面,在那些從你家帶來的泥土下面。它在扎。扎得很深。等扎夠了,它會發芽的。”
趙明看著那枚幣,看了很久。“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種過。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種過一棵竹子。等了三年。三年什麼都沒有。第西年,它長出來了。一天長好幾尺。高到二樓窗戶。我媽說,這竹子憋壞了。”
趙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真的?”
“真的。我媽還說,種竹子的人,要有耐心。沒耐心的人,種不了竹子。”
趙明低下頭,看著那枚幣。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塑膠星星,放在幣旁邊。明的塑膠在金的芒中折出細細的彩虹,照在幣上,照在那些看不見的上。
“那我等。等它扎夠。”
當天晚上,陳昊站在核心艙裡,看著林薇的花。花瓣開到了第五十八層,最層的是綠——不是新芽的綠,是深綠的,像竹葉的,像那些在地底下紮了很久的的。花心的點穩定地脈著。
“他還在等。”林薇的聲音從花中傳出來。
“嗯。每天去。每天澆水。每天唱歌。每天說話。”
“他不累嗎?”
“累。但他不會停的。”
“為什麼?”
“因為那是他的樹。”陳昊看著那些深綠的花瓣,“他等了那麼久,從火星到土星,從黑暗到,從沒有家到有家。他不會再等了。他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在陪它。陪它長大。陪它扎很深的。陪它從一顆幣變一棵樹。很久很久。”
林薇沒有說話。花瓣輕輕地展開,綠溫地包裹著他。
那天深夜,趙明在教室裡畫下了第二十九版設計圖。這一版他只畫了一。不是樹的,是竹子的。細細的,長長的,在泥土裡蜿蜒,分叉,再分叉。一連著一,一片連著一片,麻麻的,像一張網。扎得很深,深到圖紙的底部都裝不下,他只能畫一個省略號,表示它還在往下走,一首走,走到紙張的外面,走到桌子的下面,走到地板的下面,走到“希號”的金屬外殼的下面,走到太空裡。
他在圖紙上把它標註為“竹”,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前幾年看不見。但它一首在長。等它長夠了,竹子會飛快的。”
他放下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的臉著圖紙,著那些。他的呼吸很輕,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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