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苗長到一人高的那一天,趙明在樹幹上刻了第一道痕。不是破壞,是記錄。他用老張送他的那把刻刀,在樹幹齊眼高的位置,輕輕地刻了一道橫線。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那是第一道年。
“老張,我在刻年。”
老張站在他後,手裡沒有拿尺子,沒有拿幣。他空著手,看著那道淺淺的刻痕。“樹還小。還沒有年。”
“會有的。等它長大了,這一道就是第一圈。從種子到發芽,從發芽到一尺,從一尺到一人高。所有的日子都刻在這裡。”
老張蹲下來,看著那道刻痕。淺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日子。從第一龍骨到現在,從零到現在。從一個人到所有人。從沒有到有。“好。那就刻。”
趙明把刻刀收進口袋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那棵小樹。它己經一人高了,樹幹有胳膊那麼,樹皮糙糙的,像老張的手。樹枝多得數不清了,向著西面八方展,像一把張開的傘。葉子麻麻的,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從葉子間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像一片一片小小的斑。趙明出手,讓斑落在手心裡。很暖。
那天下午,那個從火星來的父親帶著兒來了。兒跑進那個圓,站在小樹旁邊,仰著頭看著樹冠。比樹矮很多,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頂。
“爸爸,它好高了。”
“嗯。好高了。”
“比我高很多。”
“比你高很多。比所有人都高。很快就要高到能看到星星了。”
兒低下頭,看著樹幹。齊眼高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出手,了。很淺,但到了。“這是什麼?”
“年。趙明刻的。第一圈。”
“為什麼要刻?”
“為了記住。記住它從種子長到現在。記住那些日子。記住那些澆水的人、唱歌的人、等待的人。”
兒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星星,放在刻痕旁邊。明的塑膠折出細細的彩虹,照在那道淺淺的橫線上。“我也要刻。等我長大了,我要刻第二圈。”
“好。等你長大了,刻第二圈。”
兒笑了。那是一個很小的笑,像一顆石子投水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轉跑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仰著頭看著樹冠。葉子在風中輕輕地搖,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晚上,陳昊站在核心艙裡,看著林薇的花。花瓣開到了第八十三層,最層的是棕——不是樹皮的棕,是年的棕,是那些一圈一圈記錄著日子的木紋的棕。花心的點穩定地脈著。
“趙明刻了年。”林薇的聲音從花中傳出來。
“嗯。第一圈。從種子到現在。”
“會刻很多圈的。”
“嗯。一圈,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是日子。每一圈都是人。每一圈都是。”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陳昊。”
“什麼?”
“你刻過年嗎?”
陳昊想了很久。“刻過。在軍隊裡,每過一年,在槍托上刻一道。刻了十二年。”
“槍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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