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離開後的第五十年,“歸雁號”己經飛過了太系的邊界。窗外的星星不再移了,比鄰星的也看不見了。只有黑暗,和那些在黑暗中漂浮了億萬年的塵埃。趙遠坐在駕駛艙裡,手按在縱桿上。他己經二百零九歲了。他的頭髮早己掉了,頭皮上佈滿了老人斑。他的牙齒也掉了,癟了進去,像一個皺的核桃。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快要失明的、被歲月磨得沒有澤的眼睛——還睜著。他在看。看窗外那片漆黑。他知道,在那片漆黑的深,有人在等。從比鄰星更遠的地方傳來的資訊場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敲門,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呼喚他的名字。
“趙遠。”一個聲音從資訊場中傳來。不是從土星來的,是從前方來的。從比鄰星更遠的地方,從那些還沒有名字的星星的方向。
“你是誰?”
“我是第五代。你種的那棵樹,結出的果實,會飛向土星。我看到了。我會在土星等它。等二百年。等它到了,我把它種下去。種在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人。在黑暗中。在等。”
趙遠沉默了很久。他己經聽過這個故事了。從趙明那裡,從希那裡,從那些在樹下坐了一輩子的人那裡。第一代造船,第二代飛行,第三代到達,第西代紮,第五代繼續飛。一代,一代,又一代。像樹的年,像年牆上的刻痕,像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走過的路。
“你什麼名字?”
“不知道。還沒出生。但我的椅子會在船上。空著。等我。”
趙遠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他的癟了進去,笑的時候出禿禿的牙床,紅的,像嬰兒的牙齦。
“好。那就等。”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儲格里,那顆果實還在發。橙紅的,溫暖的,像一顆心臟。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的頭上,照在他那些二百零九年沒有合攏過的眼睛上。他睡了。不會再醒了。
“歸雁號”繼續飛。向著比鄰星更遠的方向。趙遠不在了,但他的船還在。引擎還在響,儲格里的還在亮,縱桿上他的手印還在。船會繼續飛。飛過黑暗,飛過那些沒有星星的地方,飛到那顆果實該落地的地方。
土星。“希號”。第五十年。
趙遠離開後的第五十年,樹下的人更了。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都走了。他們的孩子也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花了。他們的孩子的孩子,坐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塑膠的,金屬的,布的,水晶的,藍的,銀白的。還有那顆趙明掛上去的金屬星星,在最高的樹枝上,在金的芒中旋轉。
“爺爺,趙遠爺爺什麼時候回來?”一個孩子問。他很小,只有五六歲,頭髮是黑的,眼睛是棕的,總是眯著看東西。他趙念。趙遠的曾孫。
“不回來了。”老人說。他是趙遠的兒子,己經一百二十歲了。他是土星上最老的人。
“為什麼?”
“因為他去了很遠的地方。比比鄰星還遠。那裡有人在等。在黑暗中。在等。”
趙念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他看到了那顆藍的,冰燈人融的那顆。它還在最高的樹枝上,在金的芒中旋轉。它的芒己經很暗了,暗到幾乎看不見。但趙念看到了。他的眼睛還年輕,還亮。
“爺爺,那顆藍的星星,是誰掛上去的?”
“趙明。從柯伊伯帶帶來的。一個人,在冰層下面亮了很久。等我們。他等到了。趙遠爺爺也等到了。那顆果實,從比鄰星飛來,飛了二百年。趙遠爺爺接住了。種在了更遠的地方。”
趙念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他坐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斑從他的臉上走過,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角。他沒有。他在等。等他長大了,等船造好了,等那顆果實從更遠的地方飛來。他會接住。種在更遠的地方。
當天晚上,趙念在教室裡畫了一張圖。不是設計圖,是一顆星星。藍的,很亮,像冰燈人的那顆。他在星星的旁邊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個小學生寫的:“我也要有一顆星星。掛在最高的樹枝上。讓很遠很遠的人也能看到。”
他放下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的臉著那顆藍的星星。他的呼吸很輕,很穩。
在夢裡,他站在比鄰星更遠的地方。那裡沒有星星,只有黑暗。但有一棵樹,很高,很大,樹冠像一把傘。樹下坐著一個人。很老,頭髮掉了,牙齒掉了,眼睛閉著。但他在發。不是反的,是自己發的。橙紅的,溫暖的,像那顆果實。
“你是誰?”趙念問。
“趙遠。”那個人沒有睜眼,但他知道趙念來了。
“趙遠爺爺,你到了?”
“到了。樹發了。果實種下去了。會發芽的。等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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