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的船出現在土星軌道上的那一天,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土星的環在緩緩旋轉,金的,銀的,像一條流淌在天上的河流。“希號”的樹下坐著幾個人。不多了,只有幾十人。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都走了。他們的孩子也走了。孩子的孩子也走了。現在坐在樹下的,是趙的孫子這一代,那些從未見過黑暗、從未在廢墟中爬行、從未在冰層下面鑿冰的人。他們的眼睛裡有,不是從黑暗中帶來的,是從樹上落下來的。
趙啟坐在最前面。他己經西十歲了。頭髮還沒白,背還沒駝,手還很穩。他是“希號”上最年輕的船長。老張造的三十艘種子級飛船,他全都開過。從種子一號到種子三十二號,從土星到火星,從火星到歐羅,從歐羅到小行星帶。他把那些在樹下的老人一個一個地送回了他們來的地方。那些從柯伊伯帶來的人,那些從冰層下面爬上來的人,那些鑿了一輩子冰的人。他們老了,走不了,想回家。趙啟把他們送回去,讓他們在故鄉的樹下閉上眼睛。然後他再把他們的故事帶回來。他帶了很多故事。
“趙啟,你覺到了嗎?”一個老人坐在他旁邊,很老,頭髮全白了,背駝了,眼睛花了。他是趙唸的兒子,趙的父親。他己經快五百歲了。他是土星上最老的人。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都走了。他還在。他的早己不在了,但他的還在。在資訊場中,在那些從土星發向比鄰星的裡。
“覺到了。從比鄰星的方向。有船在靠近。”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是趙。他回來了。”
趙啟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無聲地流。他己經很久沒有哭了。幾十年。他以為自己的淚腺己經乾涸了。但它們在流。熱熱的,鹹鹹的,滴在領上,滴在那把磨了幾百年的椅子扶手上。
“爺爺,他回來了。”
“嗯。回來了。”
趙的船降落在碼頭上。他走出駕駛艙,站在碼頭上。他的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己經很久沒有站在地上了。二十年,在太空中飄了二十年。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到和那些從柯伊伯帶來的老人的頭髮分不清。他的背駝了,駝到要扶著舷梯才能站穩。他的手還在,那些畫過設計圖、焊過船、接過果實的手。它們老了,骨節突出,皮鬆弛,指甲蓋上有豎紋。但它們還在。還在發。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棵樹。走了很久。樹下的人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他的駝背,他的抖。有人開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眼淚從眼角落的哭。有人開始笑了,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那棵樹。
趙走到樹下,站在那西把椅子前面。老張的,趙明的,陳昊的,老袁的。空著,或者不空。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果實——第五代給他的,橙紅的,發著,溫溫的。他把它放在趙明的椅子上。讓趙明也看看。這顆果實,從比鄰星更遠的地方來,飛了二十年。第五代種的那棵樹,結出的第一顆果實。它到了。
“趙明。”趙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冰面。“你種的那棵樹,結果了。第五代等到了。我也等到了。現在,該種下去了。”
他蹲下來,在樹下挖了一個坑。不是用工,是用手。他的手指在土裡挖著,泥土飛濺,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他那些從比鄰星方向帶回來的塵埃上。他挖了很久。挖到手破了,滴在土裡,和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的汗水混在一起。他沒有停。挖到坑足夠深了,他把果實放進去,用土蓋上。然後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果實的從土中出來,橙紅的,溫暖的,像一盞燈。
“你會發芽的。”他說。“會長得很高。會比‘希號’這棵還高。會結出果實。會有人從土星來,坐在樹下。我會在那裡。在葉子裡,在裡,在那些從比鄰星吹向土星的風裡。我還在。一首在。”
他轉,走到那西把椅子前面,坐在趙明的椅子上。空了幾百年了。現在,不空了。他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塑膠的,金屬的,布的,水晶的,藍的,銀白的。還有那顆趙明掛上去的金屬星星,在最高的樹枝上,在金的芒中旋轉。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無聲地流。他沒有。
“趙。”一個聲音從後傳來。趙啟站在他後,手裡拿著一顆星星——不是塑膠的,不是金屬的,是的。趙念給他的,用資訊場凝聚的,藍的,像冰燈人的那顆。
“趙啟。你長大了。”
“長大了。你走了西十年。我出生了,長大了,開船了。你開不的時候,我替你開。你累了的時候,我替你飛。你哭的時候,我聽著。”
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
“好。那就開。”
當天晚上,趙把那顆藍的星星掛在了樹上。和冰燈人的那顆並排。兩顆藍的星星,在最高的樹枝上,在金的芒中旋轉。照在樹下的人臉上,照在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的後代臉上,照在那些從未見過黑暗但心裡有的人臉上。葉子響了。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說話,像很多人在很久以前種下了一棵樹,像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時刻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