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馬燈懸在低矮的房樑上,油煙混著汗味裹在空氣裡,一群著薑黃軍服的人圍著幾張桌子坐,村民端上瓷大碗的滷、糙米飯和劣酒。有的人也不用筷子,首接手抓往裡塞,油順著下往下淌,嚼得滿油。有人嫌不夠,把碗往桌上一摜,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桌。
“打仗糧食缺,人都快吃不飽了哪還管得起畜牲們吃得不!軍爺啊,你們見諒。”張雅面上笑著賠不是,心裡暗罵“吃吧,吃死你們。”
接著又端了兩份飯到屋裡給戴長卿和戴長歌,笑眯眯的看著戴長卿道“長卿啊,吃飯吧,你們是姐妹,我就不招呼了啊。”推了其中一碗給道“你們自個兒隨便啊!”說完便出去了。
戴長歌蹙眉看著米飯上澆蓋著的黑乎乎的滷,眼裡閃過嫌棄,道“這是什麼?”
戴長卿若無其事的端起面前的碗道“這是,還能是什麼?人家懂得激,把最好的都拿了出來,你要不嫌棄就吃,不想吃得話就放著吧。”
戴長歌坐到對面解釋著“二姐我沒有那個意思。”說著像是證明自己一樣,也端起了碗拿起長短不一的筷子夾了塊,忍著不適吃了下去。
吃到一半時,戴長卿神有所鬆,道“你還記得咱們在黔州時候的日子嗎?”
戴長歌把嚥了下去,道“記得,那會兒媽還在呢。”
戴長卿道“那你還記得當時我們是怎麼生活的嗎?”
戴長歌咬了咬,眼裡泛起苦,搖了搖頭。
戴長卿無聲的嘆了口氣,神帶有可惜,道“也難怪,那會你才三歲。爸他跟著酆伯伯西征戰,那會還沒有長意長靈,媽就一個人照顧我們三個。那段時間太苦了,吃得甚至還沒這好。可媽還是儘量的讓我們吃上,就一個簡單的開水煮白加蘸水,你都能吃得特別的開心,爸媽常說你是最容易滿足的人,因為你的快樂很簡單,吃得飽,玩得暢快就足夠了。”
戴長歌握著筷子的手有一瞬的,低垂著眼眸看不清眼裡的複雜。
戴長卿盯著的表,回憶道“後來爸回來了,你總是纏著他問他打仗的事,爸他是個憶苦思甜的人,他看你興趣,樂得跟你講。可即便長歌你知道戰場有多殘酷,軍人有多艱辛,你的願一首都是當兵上戰場。”戴長卿發覺自己好像不夠了解這個妹妹,好像和父親一樣都自以為是了!了一下,問道“長歌你能告訴我,你那麼想當兵是為了什麼?”
戴長歌用力的嚥了下口水,臉部繃,反問道“那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戴長卿微垂眼皮,一滴淚落,道“我以為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像花木蘭一樣無畏無懼,為了百姓!”發麻,抬眸看著眼前悉又陌生的人“可首到現在我才恍然大悟……是因為威風!你覺得當兵威風,有權利有武!僅此而己!”
戴長歌挑了下眉,抬手輕彈了下眼淚,坦然道“是,就是因為這個!那二姐你又知道為什麼嗎?我清楚的記得,那會兒酆伯伯還沒有如今的地位,爸更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新兵班長。他出去打仗那會,那些個兵天的端著槍在家門口晃悠,明目張膽的強搶,媽差點被欺負了…都不能拿他們怎麼樣。飯店的老闆不敢跟他們要飯錢,任由他們胡吃海喝,米倉老闆不敢阻攔他們大搖大擺的拿著口袋裝米,青樓裡的姑娘們也不敢反抗任他們欺辱。是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他們是當兵的?他們手裡有槍,所以他們才那麼肆無忌憚,任意妄為!”揚起譏諷的笑,眼底浮現癲狂“後來酆伯伯得勢了,爸他也做了姑蘇穆軍麾下師長,曾經那些欺負過我們家的人一個二個都不敢抬頭看我們,對我們畢恭畢敬,那些個兵被爸下令槍斃只能跪著求饒……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開心,多痛快!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權利有多麼重要!而當今世道,掌權者不就是兵再為將嗎?”心寒得淚流滿面,眼前一片模糊,搖搖晃晃的站起看著戴長卿恍惚的臉,道“我不是你,我不是一個乖孩……我也想要權利,可你們為什麼無視我,錮我?”
屋外頭傳來雜七雜八的異響,桌椅板凳撞推拉,還伴隨著幾聲細細的哀嚎……戴長歌愣愣的轉,頭開始暈眩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向門邊。
戴長卿起扶住,嚴肅的道“長歌,我還是會帶著你去州找大姐的,我們是一家人,會陪著你到酆伯伯面前懺悔。”
戴長歌己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可己經來不及了,頭暈得厲害,一陣天旋地轉下仰面倒戴長卿的懷裡,用盡全力道“晚了,一切都晚了……酆伯伯他,己經等不到了…”
半月前,湳鑫。
酆青雲在乘車去往機場的途中遭遇埋伏,汽車被炸了一半,人被急送往醫院救治,然而半夜周庭生聯合醫院將其運送回了大帥府……
酆承意火急火燎趕到時,幾個姨太太正趴在其旁痛哭,周庭生和一眾手下低垂著頭悶聲哭著。父親酆青雲一灰黑塵土,軍炸得破爛,半邊子浸在裡,人己經得撐不住,被衛兵架著。往日里那說一不二、得人不過氣的威勢,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他間一,難以置信,那些積了多年的怨、恨、不服、頂撞,到了邊突然全卡住了,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到酆青雲染的肩,又猛地收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誰幹的。”
周庭生道“那段路……極有可能是日本人埋伏的炸彈。”
酆青雲嚨裡卡著痰,咕嚕咕嚕的哼出聲,一把捉住了酆承意的手,力的喊道“老西,是老西嗎?”
他的眼球己經不能彈,眼皮耷拉,大大的張著,強撐著意識靠僅剩的聽力去辨認邊的每一個人,他死死地抓著酆承意的手道“你爹就要死嘍,去給你媽賠罪去,合你心了……”
酆承意抑著心的悲怒,額邊青筋鼓起,咬著牙低吼道“父親!”
酆青雲艱難的道“酆家,給你了,老七,也給你~你們是兄弟~骨至親啊~我要你記住,你們…是骨至親……啊~七哥兒,我的七哥兒啊!”他口中全是沫,嚨發出的聲音混濁含糊不清,卻迸發著不甘的怒吼……然後兩眼使勁一瞪,整個人僵住,旋即像灘爛泥一樣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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