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長卿心酸不己,緩緩側,躺在他側,握住他的手,將臉在他蒼老的肩頭:“我們不說這些,都過去了。”
“這些年,我做了無數的夢,夢裡全是湳鑫城的一草一木,可偏偏,夢不到你。”酆奕辰的聲音越來越輕,滿是絕與不甘,“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這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
“老天爺只罰做錯事的人。”戴長卿閉上眼,淚水無聲蔓延,“我們都沒有錯,我們只是,生在了不由己的年代……你看,我們終究,還是相見了。”
再無言語,只剩兩人錯的呼吸,和儀冰冷的聲響。
良久,病榻上的老人,用盡最後一力氣,輕輕吐出一句:“長卿啊……對不起。”
下一秒,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心跳驟停。
一切戛然而止。
方才的相見、相擁、對話,恍然間,竟像是戴長卿一個人,做了一場長達六十年的夢。
窗外,酆家那面墨藍的舊軍旗,被緩緩撤下,鮮紅的旗幟迎風舒展,獵獵作響,宣告著一個時代的徹底落幕。
專員帶著戴長卿,走進那間關押了酆奕辰六十年的囚室。
狹小,昏暗,不風,只有牆上一道拳頭大的通風口,進一微弱的。屋空的,一桌,一椅,一床,再無其他,連灰塵都積了厚厚一層,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無法想象,這個男人,是如何在這暗無天日、無聲無息的地獄裡,熬過六十年的歲月,熬到青變白髮,熬到生命殆盡。
專員輕聲說,酆承意臨終下令,不許任何人與他說話,不許屋有半點聲響,只留晝夜,不留。
戴長卿緩緩躺上那張冰冷破舊的床,彷彿還能到他殘留的、微弱的溫。
疲憊席捲而來,慢慢閉上眼,陷沉睡。
恍惚間,魂魄重回湳鑫城。
梨園梧桐蔭下,贏天幾人揮著水袖練功,戲臺上鑼鼓喧天,齊天扮的齊天大聖,威風凜凜,唱盡一世輕狂;
大帥府笑語盈盈,太太們圍坐打牌,庭院裡姐妹們嬉鬧,兩位父親坐在海棠樹下侃侃而談……
舊時的煙火氣手可及。
尋遍西方,終究沒等到那道悉的影。
正要轉,後傳來那聲唸了一輩子的呼喚。
“長卿……”
猛地回眸。
剎那間,影錯,時空織。
一頭白髮、歷經滄桑的現代戴長卿,與一素布、眉眼青的民國十五歲,兩道影在影裡不斷重疊、融,現代的蒼老與民國的稚來回切換,像是越了六十年的歲月,與年的自己重逢。
風捲著梨園的花香,最終,所有影定格。
只餘下十五歲的民國,立在舊時的梧桐樹下,眉眼澄澈,鬢髮青蔥,穿著初見時的素,回頭來,定格在最好的年華,也定格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世風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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