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小星星到了上兒園的年紀。
蘇晚星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明明昨天還是懷裡那個糯糯、連翻都費勁的小嬰兒，今天就己經背上了小書包，要去兒園了。前一晚坐在小星星的床邊，把那件的新校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領口的蝴蝶結比了三次位置，最後還是歪的。陸知衍靠在門框上看折騰了好一會兒，走過來接過校服，手指翻了兩下，蝴蝶結就端端正正了。“睡不著？”他問。蘇晚星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怕哭。從小沒離開過我，到了陌生環境，不知道能不能適應。”陸知衍看了一眼，把疊好的校服放在床頭櫃上，手把從床邊拉起來。“不會哭。”“你怎麼知道？”“像你。”他頓了頓，“看著，心裡有主意。”
蘇晚星愣了一下，想反駁，又覺得好像確實是這樣。小星星第一次從梯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保姆急得團團轉，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不疼”，眼眶紅紅的但是沒掉一滴眼淚。像。像那個雨夜裡渾溼、被債主堵在醫院門口、卻死死咬著不肯哭出聲的蘇晚星。
開學第一天，江城下了一場薄薄的秋雨，空氣裡著桂花的甜香。蘇晚星起了個大早，在廚房裡忙活了半天，煎蛋、熱牛、烤麵包，還把麵包切了小星星最喜歡的兔子形狀。小星星坐在餐桌前，兩條小短懸在椅子下面晃啊晃，認真地用叉子著盤子裡的兔子麵包，了半天沒捨得吃。“媽媽，兔子好可。”“可也要吃掉，不然上午會。”小星星猶豫了一下，咬掉了兔子的一隻耳朵，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那當然，媽媽做的。”蘇晚星得意地揚了揚下。
陸知衍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咖啡，看著這對母，角微微翹起。他的目在蘇晚星臉上停了一會兒——眼角還沾著一點麵，自己渾然不覺。他沒有提醒，只是低頭繼續喝咖啡，笑意從眼底漫上來。
出門的時候，小星星自己背上了小書包。書包是的，上面印著一隻長耳朵兔子，拉鍊上掛著自己挑的星星掛件，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蘇晚星蹲下來幫整理書包帶子，手指在釦環上繞了兩圈，又鬆開，重新扣了一遍。“媽媽，你弄了好久了。”小星星低頭看著的手，語氣像個小大人。蘇晚星愣了一下，抬起頭，兒正用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看著，眼裡沒有張，沒有害怕，只有一點點無奈和很多很多的信任。“好了，”站起來，牽起兒的手，“走吧。”
兒園離家不遠，開車十分鐘。陸知衍把車停在門口，蘇晚星牽著小星星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小書包的備用袋——蘇晚星早上往裡面塞了三套換洗服，怕兒弄髒了沒得換，陸知衍看了一眼沒有說“太多了”，只是默默地多帶了一個袋子。
兒園的門口很熱鬧。有抱著媽媽不肯撒手的小男孩，有剛被老師接過去就咧開哇哇大哭的小孩，還有蹲在牆角生悶氣、誰都不理的小淘氣。小星星站在門口，看著這些哭一團的場面，歪了歪頭，表困。“他們為什麼哭？”“因為捨不得爸爸媽媽。”蘇晚星蹲下來，幫兒理了理額前的碎髮，“你會哭嗎？”小星星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兒園有梯，有秋千，還有好多小朋友。”掰著手指頭數，一條一條的，邏輯清楚得很，“為什麼要哭？”
蘇晚星被逗笑了，心裡那塊懸了一早上的石頭，悄悄落了地。老師從門口迎出來，蹲下和小星星平視。“你就是星星小朋友吧？好漂亮呀。”小星星很有禮貌地彎了彎腰：“老師好，我陸念晚，小名星星。”老師被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牽起的手往裡面走。小星星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蘇晚星和陸知衍揮了揮手。小短胳膊揮得高高的，小手一張一合，像只招財貓。“爸爸媽媽，下班來接我哦。”說完，轉過，揹著小書包，踩著那雙印著小草莓的白小皮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兒園。
蘇晚星站在原地，看著兒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眼眶忽然就紅了。別過頭，不想讓陸知衍看到。他己經看到了，手攬住的肩，輕輕拍了拍。“比你堅強。”“我知道。”蘇晚星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可是怎麼一點都不留我？連頭都不回。”陸知衍低頭看了一眼，角翹起來：“像你。”蘇晚星瞪他，眼眶紅紅的，兇的，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下午三點半，兒園放學。
蘇晚星本來打算自己去接，陸知衍一個電話打過來：“我到兒園門口了，你在家等著就行。”愣了一下：“你不是下午有會嗎？”“推了。”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答應了來接，不能食言。”
蘇晚星掛了電話，角翹得都不下去。想起昨天小星星問“爸爸會來接我嗎”，還在猶豫怎麼回答——陸知衍的行程排到下個月了，不確定他能開。但小星星沒等想好答案，就自己點了點頭：“爸爸會來的。”說得那麼篤定，像在說太明天還會升起來一樣自然。蘇晚星當時覺得兒太天真了，現在才知道，天真的是自己。
兒園門口，家長們三三兩兩地等著，大多是爺爺或者媽媽們，偶爾有幾個爸爸，也是匆匆忙忙的，接了孩子就趕著走。陸知衍站在門口，一深灰的定製西裝，姿拔，氣質矜貴，手裡舉著一個彩紙風車，風一吹，呼啦啦地轉，在人群裡格外扎眼。旁邊幾個媽媽看他，頭接耳地小聲議論。他渾然不覺，或者本不在意，目只盯著教室的方向。
教室門開了，小朋友們排著隊走出來。小星星排在第三個，小書包背得端端正正，扎著的兩個小辮子有點散了，劉海被汗打溼了在額頭上，但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的爸爸，小臉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邁著小短就衝了過來。“爸爸——”陸知衍蹲下來，張開手臂。小星星一頭扎進他懷裡，小手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窩的小貓。他一隻手托住，另一隻手把風車遞到面前。小星星接過來，舉在眼前，鼓起腮幫子使勁吹了一口氣，風車呼啦啦地轉起來，咯咯地笑出了聲。“爸爸你最好了！”
陸知衍抱著兒站起來，小星星坐在他的臂彎裡，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一隻手舉著風車，風車在夕裡轉啊轉，彩的葉片折出細碎的。旁邊一個等著接孫子的笑著搭話：“你是星星的爸爸吧？這孩子今天在班裡可乖了，又聰明又有禮貌，小朋友們都喜歡。”陸知衍微微頷首，表矜持，但眼角細細的紋路出賣了他。
蘇晚星站在不遠的樹下，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過去。靠著樹幹，雙手在風口袋裡，看著西裝革履的男人舉著彩紙風車，看著兒坐在爸爸臂彎裡笑得出兩顆小虎牙。夕在兩人上鍍了一層橘紅的，風車的影子在地上轉啊轉，像一個小小的、彩的夢。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蘇家還沒破產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畫面。爸爸把舉過頭頂，在空中咯咯地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後來爸爸病了，躺在醫院裡，瘦得皮包骨頭，連翻都費勁。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扇閉的門，覺得世界塌了一半。再後來，以為自己再也沒有能力給孩子這樣的畫面了。以為的孩子註定要跟著吃苦，穿不了漂亮的子，上不了好的兒園，不會有爸爸在放學時舉著風車等。
但現在，的兒擁有了這一切。不是因為嫁給了陸知衍，而是因為終於有勇氣，把那個破碎的自己一片一片拼回來，拼了一個可以給孩子遮風擋雨的人。
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邊，笑著輕聲說：“星星媽媽，我跟你說，星星小朋友今天真的太棒了。園第一天，那麼多小朋友哭，不但沒哭，還去安別的小朋友。有個小男孩想媽媽了，坐在角落裡抹眼淚，星星走過去，遞給他一張紙巾，說‘你不要哭了，下午媽媽就來接你了’。”老師說到這裡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那語氣，跟個小大人似的。”
蘇晚星的鼻子酸了，但角是翹著的。
“還會幫老師收拾玩，吃飯的時候主幫小朋友遞勺子，午睡起來自己疊被子——雖然疊得不太好，但特別認真。”老師頓了頓，看著，“星星媽媽，你們把孩子教得真好。”
蘇晚星張了張，想說“不是我教的，是自己懂事”，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只是點了點頭，用力地、認真地點頭。老師轉去招呼其他家長了。站在原地，看著遠陸知衍懷裡的兒，夕把父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星星的風車還在轉。
走過去。小星星先看到了，立刻在爸爸懷裡扭過子，朝出兩隻小手：“媽媽——”蘇晚星接過兒，小星星在懷裡也很乖，摟著的脖子，湊到耳邊，小聲說：“媽媽，我今天沒有哭哦。”“老師告訴我了，星星最棒了。”“我還幫老師收玩了，還幫小朋友遞勺子了。”“這麼厲害？”“嗯！”小星星用力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糖，草莓味的，包裝紙有點皺了，邊角被汗浸得塌塌的。“老師發的，每個小朋友一顆。我留下來了，給媽媽吃。”
蘇晚星看著那顆被攥了一天的糖，包裝紙皺皺的，草莓的圖案都糊了。接過來，剝開糖紙，放進裡。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很甜，很，像兒的小手搭在心口上。“好吃嗎？”“特別好吃。”小星星滿意地笑了，又把臉埋進媽媽肩窩裡。
一家三口往停車場走。小星星騎在爸爸肩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風車別在書包側袋裡，風吹過來，呼啦啦地轉。夕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的那個在最上面，手舞足蹈的，影子看起來像長了翅膀。
“爸爸，明天你還來接我嗎？”“來。”“那後天呢？”“也來。”“那大後天呢？”“每天都來。”小星星滿意了，在他肩上晃了晃兩條小短，忽然又想起什麼，低頭問：“媽媽，你以前上兒園的時候哭不哭？”
蘇晚星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上兒園的第一天，媽媽送到門口，抱著媽媽的不肯鬆手，哭得驚天地，最後是被老師抱進去的。晚上媽媽來接的時候，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以為己經忘了。“媽媽不哭，”抬起頭，看著騎在爸爸肩上的兒，笑得眉眼彎彎，“媽媽像星星一樣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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