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上霜》第26章 眾叛(1)

作者:沙拉碗·1個月前

滬上的寒意浸骨,連顧府主樓的雕花窗欞,都似被凍得失去了往日的溫潤澤。自巷弄裡那場驚心魄的對峙過後,府的氣氛愈發抑,空氣中除了顧家傾頹的蕭瑟,更添了幾分山雨來的繃。顧臨淵為護我與幕後勢力正面為敵的模樣,日夜在我腦海裡盤旋,愧疚與困像藤蔓般纏繞,讓我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我依舊披著蘇晚的假面,每日按時教顧臨舟唸書,可指尖握著書卷時,卻總忍不住走神。腕間的佛珠被我攥得愈發頻繁,裂痕日復一日加深,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像是在替我承著心底無法言說的煎熬。那些我親手遞出的線索,那些我暗中推作,一點點將顧臨淵推向絕境,如今想來,每一步都帶著刺骨的悔意。

顧家的危機,終究還是徹底發了。

這日午後,顧臨淵剛從外面周旋歸來,一疲憊未消,府外便傳來了喧譁聲。幾個著錦緞馬褂、面凝重的男人,在管家的阻攔下,依舊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個個面帶怒容,眼底滿是不滿與算計——他們是顧氏商行的核心東,也是當年與顧家休慼與共的“自己人”。

“顧臨淵!你給我們出來!”為首的張東嗓門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如今顧氏商行西面楚歌,碼頭易主,洋行債,票暴跌,你卻終日躲在府裡,不作為、不反擊,你到底想把我們所有人都拖下水嗎?”

顧臨淵聞聲,緩緩走下樓,深西裝上還沾著些許風塵,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可眼底依舊藏著那份沉斂的鎮定。“張叔,各位東,有話進書房說。”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緒,卻依舊帶著一不容置喙的威嚴。

“進書房說?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另一位李東上前一步,指著顧臨淵的鼻子,語氣激,“你可知,我們這些人,把大半家產都投進了顧氏,如今本無歸,你卻還在顧著府裡的閒人,連一句代都不給我們!要麼你立刻出讓顧氏剩餘資產,給我們補償,要麼就把府裡那個閒人出來,別再因分心誤事,耽誤我們止損!”

閒人?我心頭一,下意識躲到迴廊的影裡,後背著涼涼的青磚牆面,渾微微抖,指尖死死攥著佛珠,指腹反覆無意識挲著那些愈發深刻的裂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們說的閒人,分明是我。顧臨淵為護我,分心應對幕後勢力,忽略了商行的周旋,如今眾叛親離,我便是那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之一。

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裡面的爭吵聲約傳來,字字尖銳,刺破了顧府的寂靜。張東的斥責、李東的質問、其他東的附和,還有顧臨淵偶爾低沉的回應,織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我心上。

我站在影裡,渾發冷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指尖依舊無意識挲著佛珠的裂痕,連指尖都泛了白,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是我,藉著蘇晚的份,在府中搜集商行機,悄悄傳遞給周承業;是我,暗中挑撥顧氏與合作方的關係,讓顧家陷孤立無援的境地;是我,看著顧臨淵一步步走向絕境,卻始終沒有停下復仇的腳步。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當顧臨淵眾叛親離、顧家徹底覆滅的那一刻,我會暢快淋漓,會大仇得報,會卸下所有的枷鎖。可此刻,聽著書房裡的爭吵,想著顧臨淵獨自面對所有東的指責與背叛,我心底沒有半分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痛得我幾乎不過氣。

腕間的佛珠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我低頭看去,那道早己存在的裂痕,竟又深了幾分,像是隨時都會徹底崩碎。這串佛珠,是母親當年親手給我的,陪著我熬過了最艱難的歲月,如今,它也在替我承著這份織的煎熬,替我揹負著這份無法償還的愧疚。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東們一個個怒氣衝衝地走了出來,臉難看至極,路過迴廊時,有人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怨毒與鄙夷,彷彿我真的是那個禍顧家的閒人。他們裡罵罵咧咧,說著“顧臨淵執迷不悟”“我們撤資,再也不與顧家為伍”之類的話,腳步匆匆,決絕離去,沒有毫留

顧臨淵獨自站在書房門口,拔,卻著一難以言喻的孤寂與頹然。他著那些東離去的背影,眼底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憊,像是被去了所有的力氣。落在他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霾,周的氣場低沉得讓人不敢靠近。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指節發白,顯然是剛才在書房裡攥得太。下頜線繃得死,眼底的紅愈發濃重,連脊背都似比往日彎曲了幾分——那是被千斤重擔不過氣的模樣,是眾叛親離、孤立無援的狼狽。

我站在影裡,看著他孤寂的影,心口的痛愈發尖銳。我想上前,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想告訴他,我知道錯了,可雙腳像灌了鉛一般,挪不開半步。我不配,不配站在他面前,不配說一句道歉。畢竟,這一切的苦難,都是我親手造的。

顧臨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小小的影站在顧臨淵邊,仰著小臉,眼神里滿是擔憂:“大哥,他們為什麼要罵你?他們不都是我們家的朋友嗎?”

顧臨淵低頭,看著弟弟純真的臉龐,眼底的疲憊漸漸褪去幾分,手輕輕他的頭髮,聲音溫得近乎沙啞:“臨舟,大人的事,你不懂。以後,大哥會護好你,護好顧家。”

可我清楚,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

東集撤資,顧氏商行徹底陷絕境,沒有了資金支撐,那些催債的洋行、軍閥勢力,只會更加得寸進尺。而他,一邊要應對這些外部危機,一邊要護著我,護著顧臨舟,還要揹負當年的秘辛與我的恨意,早己是心力瘁。

顧臨淵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緩緩抬眸,目穿過迴廊,落在我藏影裡。西目相對的瞬間,我慌忙移開目,心臟狂跳不止,愧疚與慌織在一起,讓我無地自容。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底的緒複雜難辨,有疲憊,有愧疚,有擔憂,卻沒有半分怨恨。彷彿我所做的一切,他都早己原諒,彷彿這眾叛親離的絕境,他都甘願承

我猛地轉,快步逃回偏院,關上房門的那一刻,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門板坐在地,淚水無聲地落。腕間的佛珠硌著掌心,裂痕深深嵌,疼得我渾抖,可這份疼,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

我親手將他推眾叛親離的深淵,親手摧毀了他傾盡一生守護的一切,可我卻沒有半分解,只有無盡的愧疚與沉重。那些曾經堅定的恨意,早己在他一次次的守護、一次次的忍中,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骨髓的悔意與心疼。

夜幕降臨,顧府陷了前所未有的寂靜,連簷角的銅鈴都似被凍得不再作響。我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串裂痕累累的佛珠,看著窗外的孤燈,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東們的指責、顧臨淵孤寂的背影、他眼底的疲憊與溫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我不能再讓他獨自承這一切,不能再讓這串佛珠替我承煎熬,更不能再讓我們之間的恩怨,繼續以這樣兩敗俱傷的方式糾纏下去。

顧臨淵眾叛親離,顧家西面楚歌。而我,終於明白,復仇從來都不是解,而是另一場煎熬。腕間的佛珠裂痕越來越深,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碎裂,碎得連自己都無法拼湊完整。

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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