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冬雨一連纏綿了數日,首到這日午後才堪堪放晴,幾縷微弱的穿過雲層,落在顧府斑駁的廊柱上,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顧家的局面己經岌岌可危,商行接連關停,碼頭易主,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顧臨淵依舊在外周旋,只是眼底的疲憊一日重過一日,那雙曾經深不可測的眼眸裡,只剩下揮之不去的痛楚與倦怠。
我依舊披著蘇晚的皮囊,在府中安分度日,可心底的疑雲,早己如野草般瘋長。
陸曼笙的話,那半塊白玉佩,他不聲的庇護,深夜獨坐的影,還有那張寫著 “別查當年之事,對你越危險” 的字條,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 —— 我所堅信的真相,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要親自去查,查當年沈家傾覆的全部真相。
藉著給顧臨舟購置外文書籍的由頭,我向管家告了半日假,換上一不起眼的素布衫,將長髮鬆鬆挽起,混在熙攘的人流之中,往租界旁的舊報館與檔案館而去。
那些地方藏著民國十餘年的政商舊聞,藏著無數被塵埃掩埋的秘辛,也藏著我沈家覆滅的全部過往。
報館裡暗溼,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黴與油墨的味道。一排排舊報架林立,泛黃的報紙堆疊如山,記錄著這些年來滬上的風雲變幻。
我避開管事的目,在角落,一頁頁翻找當年的舊聞。
民國十七年秋,正是沈家破產、父親不堪重負自盡的時節。
終於,在一疊泛黃的報紙合訂本裡,我找到了當年的報道。
頭版大字目驚心 ——“滬上沈氏商行涉嫌走私虧空,一夜破產”、“沈氏主事不堪重,於家中自盡”、“顧氏臨危接手,穩定商界秩序”。
報道之中,字字句句都將沈氏描繪違規經營、咎由自取,而顧臨淵則是而出、收拾殘局的商界英雄。
這與我從小到大聽到的說法,如出一轍。
可我越往下翻,心便越沉。
字裡行間的破綻,越來越明顯。
報道隻字未提,沈氏資金鍊斷裂的前幾日,有租界工部局突然上門嚴查,有軍方背景的商號突然走全部墊資,更有幾家與沈家合作多年的洋行,一夜之間單方面撕毀合約。
一樁樁,一件件,都絕非顧臨淵一人有能力做到。
我心頭一,立刻轉往檔案館。
憑藉事先託人辦好的文書,我順利進藏有舊商事卷宗的偏室。這裡管控更嚴,線更暗,卷宗被繩索捆紮整齊,封皮上寫著冰冷的編號。
我找到當年沈氏與顧氏的商事糾葛卷,手指抖著解開繩索,一頁頁翻閱下去。
麻麻的條文與賬目之下,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原來當年沈家破產,本不是顧臨淵單方面的惡意吞併。
整件事,牽扯了租界洋人勢力、地方軍閥財閥、滬上商會元老,多方勢力環環相扣,層層施。
有人斷貨源,有人封通路,有人凍結賬戶,有人散播謠言,最後才由顧氏出面,接手了沈家爛攤子。
卷宗上一筆筆賬目清晰記載,沈家被多方聯合榨乾之後,早己只剩空殼,即便是顧臨淵不接手,也會有其他人將沈家拆骨腹。
甚至有幾頁批註字跡潦草,寫著 “上峰令”、“不可違”、“非一己之力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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