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上霜》第36章 並肩(1)

作者:沙拉碗·1個月前

刺破滬上的薄霧,將法租界的洋行會所鍍上一層冷白的暈,細碎的塵在線下輕輕浮。我著一月白暗紋旗袍,領口繡著幾枝淺海棠,頸間重新系好的佛珠,圓潤的珠粒隨著呼吸輕輕挲,指尖攥著顧臨淵遞來的黃銅袖釦——那是他早年在巡捕房任職時留下的,邊緣被歲月磨得溫潤側藏著一枚細如髮的防刃口,此刻正裹挾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熨帖我微涼的指尖。顧臨淵一深灰西裝,熨帖的料勾勒出拔的形,鬢角幾縷銀被晨風吹得微微凌潔的額角,眼底的疲憊還未被晨碟機散,卻凝著幾分破釜沉舟的堅定,他輕輕釦住我的手,指腹反覆挲著我掌心的薄繭,聲音低沉如大提琴,鄭重得似在立誓:“清漪,別怕,有我在。”

陸曼笙早己在會所側門等候,一旗袍襯得姿拔,手裡提著一隻雕花皮箱,裡面裝著傅景琛勾結軍閥的罪證,眉宇間滿是凝重:“臨淵,清漪,裡面不對勁。我剛才繞到後門,看到幾個面生的黑人,腰間都彆著槍,不像是傅景琛的商行保鏢,倒像是租界裡的亡命之徒。”

顧臨淵的神瞬間沉了下來,指尖微微收,目向洋行會所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門靜得詭異,連往日的夥計走聲都沒有,唯有風捲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早該想到,傅景琛不會輕易與我們對峙,他要的,從來都不是談判,是我們三人的命。”他聲音冷得似冰,眼底翻湧著蝕骨的寒意,“他故意散播流言、約我們會面,就是為了引我們局,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我心頭一,指尖下意識地攥了頸間的佛珠,鬆的繩結輕輕晃,似在預示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兇險。昨夜攤牌的暖意還縈繞在心頭,此刻卻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可當我抬頭看到顧臨淵堅定的目,看到陸曼笙沉穩的神,心底的慌竟漸漸消散——曾經我與顧臨淵針鋒相對、彼此怨恨,視對方為仇敵,可如今,真相大白,生死關頭,我們竟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只能握彼此的手,共同面對這無可逃的危局。

“事到如今,我們己經沒有退路了。”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堅定,指尖輕輕回握顧臨淵的手,將所有的信任與堅定,都傳遞給他,“罪證在我們手裡,只要能將傅景琛的謀公之於眾,哪怕付出代價,也值得。更何況,我們三人並肩,未必沒有勝算。”

陸曼笙輕輕頷首,開啟皮箱,將裡面的賬冊與信件整理好,塞進隨的錦緞包裡:“我己經讓人聯絡了租界的進步報館,只要我們能拖延時間,等到報館的人趕來,將這些罪證公之於眾,傅景琛就再無翻之地。只是眼下,我們要先闖過這一關。”

顧臨淵緩緩鬆開我的手,從西裝袋裡掏出兩把小巧的手槍,一把遞給我,一把自己握,槍冰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這槍裡只有三發子彈,不到萬不得己,不要輕易開槍。等會兒我在前開路,曼笙你在中間,清漪,你跟在最後,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回頭,跟著我們走。”

我接過手槍,指尖微微抖,這是我第一次握槍,冰冷的金屬讓我心頭一凜,可想起父親含恨而終的模樣,想起顧臨淵這些年的忍,想起傅景琛的狠辣無,心底的膽怯便被決絕取代。我輕輕點頭,將手槍藏在旗袍的暗袋裡,指尖再次握住顧臨淵的手,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退,只有並肩作戰的堅定。

顧臨淵緩緩推開雕花鐵門,“吱呀”一聲,打破了周遭的死寂,一濃重的腥味裹挾著硝煙氣撲面而來,嗆得人嚨發,忍不住蹙眉咳嗽。會所一片狼藉,酸枝木桌椅被掀翻在地,椅斷裂的痕跡清晰可見,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水晶玻璃杯、皺的信紙,幾商行夥計的橫臥在青石板路上,暗紅的鮮順著石板隙緩緩蔓延,在晨的映照下泛著刺目的澤,目驚心。牆上掛著的西洋掛鐘己被子彈擊碎,玻璃碎片濺得滿地都是,黃銅指標死死停在辰時三刻,鎏金的鐘擺無力地垂著,偶爾被穿堂風拂,輕輕晃一下,便又歸於沉寂,與地上的鮮、破碎的玻璃杯、散落的織在一起,更添幾分民國世裡,人命如草芥的蒼涼與絕。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腥味,與洋行裡殘留的醇厚咖啡香織纏繞,形一種詭異而窒息的氛圍,每一寸空氣裡,都浸著瀕死的絕與冰冷的殺意。

“不好,有埋伏!”顧臨淵的聲音驟然繃,幾乎是本能地將我狠狠拉到後,手臂死死護著我的肩背,同時側將陸曼笙推向一旁的廊柱。話音未落,槍聲便瞬間炸響,“砰砰砰”的聲響震得耳發疼,一顆子彈著我的耳際飛過,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打在後的青磚牆上,濺起一片細碎的石屑,落在我的髮間、肩頭。黑人從會所的各個角落湧了出來,個個著玄短打,面罩遮去大半張臉,只出一雙雙佈滿、兇狠毒辣的眼睛,手中的槍支黑地對準我們,子彈麻麻如雨點般來,落在桌椅上、牆壁上,濺起木屑與石渣,似要將我們絕境,連息的餘地都不留。

顧臨淵拉著我,在桌椅之間靈活躲閃,槍聲、玻璃破碎聲、子彈木聲,在寂靜的會所裡織,刺耳而驚心魄。他一邊躲閃,一邊開槍反擊,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個黑人的倒地,眼底的堅定與狠戾,與往日那個溫忍的他判若兩人,卻又始終沒有鬆開我的手,指尖的力道,從未有過的堅定。

“清漪,蹲下,不要!”顧臨淵將我按在一張翻倒的紅木桌後,自己則半蹲在桌旁,開槍反擊,鬢角的髮被汗水浸溼,在額頭上,眼底滿是疲憊,卻依舊死死護在我前,“我答應過你,不會再讓你半分委屈,不會再讓你陷危險,我說到做到。”

我蹲在桌後,看著他拔而疲憊的背影,看著他為了護我,一次次暴在槍口之下,心口的愧疚與心疼再次翻湧。曾經,我恨他、怨他,一次次傷害他,可他卻始終在默默守護我,哪怕被我誤解,哪怕揹負罵名,哪怕陷絕境,也從未想過放棄我。從相殺到相守,從誤解到坦誠,我們之間,只隔了一場驚心魄的真相,一場生死與共的考驗。

陸曼笙躲在另一張桌後,手裡的手槍也在不停擊,作乾脆利落,毫沒有豪門千金的弱,眼底滿是堅定與決絕,時不時提醒我們:“左邊還有兩個!臨淵,小心後!報館的人應該快到了,我們再堅持一會兒!”

槍聲依舊集如鼓,顧臨淵槍膛裡的子彈漸漸耗盡,他抬手將空槍狠狠扔向衝在最前面的黑人,順勢彎腰撿起地上一斷裂的紅木桌,牢牢擋在我前,與蜂擁而上的黑人纏鬥在一起。他的左臂被子彈傷,鮮瞬間浸了深灰的西裝袖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痕,可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扣著我的手——指尖的溫度被失漸漸帶涼,力道卻毫未減,似要將我的手嵌進他的掌心,哪怕纏鬥時形踉蹌,腳步虛浮,也會下意識地將我往後又拉了拉,眼底翻湧的心疼與堅定,無需言語,便己勝過千言萬語。他咬牙關,力揮抵擋,每一下都用盡了全的力氣,紅木桌砸在黑人的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底的狠戾如寒刃出鞘,只為護好後那個他虧欠了多年、想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

“臨淵!”我心頭一,不顧危險,從暗袋裡掏出槍,瞄準衝在最前面的黑人,指尖微微抖,腦海裡浮現出顧臨淵護我的模樣,緩緩扣扳機。槍聲響起,黑人應聲倒地,我卻因為後坐力,踉蹌著後退一步,顧臨淵見狀,猛地回頭,眼底滿是驚慌與心疼:“清漪,誰讓你開槍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戰鬥。”我聲音哽咽,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握手中的槍,一步步走到他邊,與他並肩而立,“我們說好的,要並肩作戰,無論前路有多兇險,都要一起面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這些。”

顧臨淵看著我,眼底的驚慌漸漸被溫與釋然取代,他出手,輕輕拭我臉上的淚水,指尖帶著腥味,卻依舊溫:“好,我們並肩,一起面對。”他重新握我的手,將我護在側,手裡的木依舊力抵擋著黑人的攻擊,“清漪,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鬆開我的手,我們要一起活著出去,一起看到傅景琛伏法,一起實現我們的約定。”

陸曼笙槍膛裡的子彈也漸漸耗盡,乾脆扔掉空槍,彎腰撿起地上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指尖被玻璃劃破也渾然不覺,鮮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細碎的紅點,卻依舊沒有半分退。我們三人背靠背在一起,肩膀相抵,能清晰地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與抖的軀,前是窮兇極惡、步步的黑人,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與支撐。曾經的恩怨與隔閡,曾經的誤解與傷害,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生死與共的堅定,只剩下無需言說的默契,每一個眼神、每一個作,都在訴說著“並肩”二字的重量。

就在我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遠傳來了報館記者的呼喊聲與巡捕的警笛聲,且越來越近。黑人見狀,神愈發慌張,朝著我們倉皇開了幾槍,便狼狽撤離,只留下滿地的與狼藉。槍聲漸漸平息,警笛聲與記者的呼喊聲愈發清晰,我們三人緩緩鬆開握的手,踉蹌著相互攙扶,雖己遍鱗傷、倦意難掩,卻都僥倖活了下來,也牢牢守住了那些能讓傅景琛伏法的罪證。

顧臨淵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細細挲著我掌心的薄繭,也過我因握槍而泛紅的指尖,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溫:“我們做到了,清漪,我們並肩,闖過了這一關。”

我靠在他的肩頭,滾燙的淚水再次落,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染的西裝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並肩作戰的,更是此生相守的堅定。窗外的晨愈發明亮,過破碎的玻璃窗,化作細碎的斑,灑在我們滿汙與傷痕上,一點點驅散了上的寒意與腥味。我微微抬眼,邊遍鱗傷卻依舊姿拔的顧臨淵與陸曼笙,顧臨淵的手臂還在滲,額角的汗水混著灰塵落,卻依舊握著我的手;陸曼笙的指尖還在流,髮在臉頰,眼底卻依舊凝著堅定。忽然明白,世之中,最珍貴的從不是仇恨與恩怨,而是在生死關頭,有人願意與你並肩而立,有人願意為你遮風擋雨,有人願意與你共赴生死、不離不棄。

從相殺到相守,我們走過了太多的誤解與痛苦,經歷了太多的顛沛與磨難,而這場驚心魄的真相,這場生死與共的危局,終究讓我們看清了彼此的心意,終究讓我們依偎在一起。傅景琛的陷阱,沒有將我們滅口,反而讓我們更加堅定了並肩作戰的決心,更加堅定了要將他繩之以法、為所有含冤而死的人報仇雪恨的信念。

巡捕與記者湧會所,陸曼笙拿出藏在錦緞包裡的罪證,遞給記者,聲音堅定:“各位,傅景琛勾結軍閥、謀害忠良、侵吞沈家產業的罪證,都在這裡,懇請各位將真相公之於眾,還我們一個公道,還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一個清白。”

顧臨淵輕輕扶著我,指尖依舊握著我的手,眼底滿是堅定與期待:“清漪,再等一等,等真相大白,等傅景琛伏法,我就帶你離開這裡,遠離所有的紛爭與危險,好好護你一生一世,再也不分開。”

我輕輕頷首,淚水落,角卻揚起一抹釋然的笑容。頸間的佛珠輕輕晃,鬆的繩結依舊,卻似在訴說著我們的深與堅定,訴說著這場從相殺到相守的蛻變。世浮沉,刀劍影,可只要我們並肩,便無懼風雨,便終能尋得屬於我們的清明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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