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抬手示意他起，語氣聽不出喜怒：“查卿一路辛苦了。甘肅之事，你查得如何？”
“謝皇上。”
查郎阿起，從隨的包袱裡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雙手捧過頭頂：“皇上，這是臣暗訪所得的證據，賬冊、借據、災民供詞，一應俱全。”
“呈上來。”乾隆道。
太監忙上前接過卷宗，呈到案之上。
乾隆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賬冊，指尖劃過“加息三釐”“摻沙三”的字樣，眉峰瞬間蹙，擰川字型。
“說與朕聽聽。”
乾隆的聲音得極低，暖閣裡的龍涎香，似乎都冷了幾分。
查郎阿躬回答道：“啟稟皇上，臣奉旨抵達蘭州後，未敢聲張，借宿在一家小客棧，扮作糧商，走街串巷，暗查許容犯罪事實，掌握第一手資料。臣在蘭州城外三十里的破廟裡，遇到了百十來號逃荒的百姓，個個面黃瘦，衫襤褸。有個姓王的老漢，兒子被許容的親兵打斷了，就因為領糧時多問了一句‘為何不遵聖旨免息’的話。”
他頓了頓，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愈發沉鬱：“那老漢哭著給臣訴說他心中的冤屈，讓臣看他的借據。臣仔細查看了這張借據，確實是真的，不是偽造的。上面蓋著甘肅巡衙門的朱印，寫得明明白白——借糙米一石，秋償一石三鬥。臣嚐了他們領的糙米，滿口沙土，嚼著硌牙，哪裡是人吃的糧食？”
乾隆聽得龍大怒，指節猛地攥，玉佩被得咯吱作響：“許容好大的膽子！朕的新政，他竟然充耳不聞，我行我素，不當回事！這樣的員，朕要他有何用！”
“皇上，還不止如此。”查郎阿又道，“臣暗訪平涼、鞏昌二府，當地旱己持續三月，地裡的麥苗都快要枯死了，百姓們挖草、剝樹皮度日。可許容的奏摺裡，竟寫著‘風調雨順，五穀登’的祥瑞！他不僅匿報災，還欺上瞞下，著百姓按年的額度糧納稅，不人家賣兒鬻，才湊夠了賦稅。”
乾隆越聽越氣，氣的“啪”的一聲，把案拍的山響，“他就不怕百姓反了嗎？這個狗！”
查郎阿看著乾隆怒氣衝衝，嚇得不輕，也不敢往下說。
乾隆見查郎阿不敢說，覺得自己失態了，忙掩飾著失態，“接著說。”
“皇上，許容還說，先帝爺在時，他就是這般鐵腕治民，先帝還表揚他是模範巡呢！”查郎阿小心翼翼地說。
說完，又看了看乾隆皇上。
乾隆皇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查郎阿繼續道，“許容還在巡衙門的大堂上放言，‘皇上年輕，不懂治國艱難，待老夫替他守著甘肅的糧倉，他日皇上定會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到時候，說不定他還會謝老夫的。”
“‘良苦用心，朕要謝他’，真是天大的笑話！”
乾隆猛地將賬冊摜在案上，墨濺出，染黑了明黃的奏摺，“他的良苦用心，就是把百姓往死路上？就是把朕的寬宥新政，踩在腳下？”
等乾隆把話說完，查郎阿又從卷宗裡出一份檔：“皇上，這是臣從布政使王景灝得來的賬冊。許容每年借糧加息所得的銀子，足足有十萬兩。其中有五萬兩了他的私人金庫，三萬兩送給了京中朋黨。餘下的兩萬兩，用來收買親兵，打異己。甘肅按察使李元英，就是他最得力的爪牙。”
乾隆拿起那份檔，看著檔，指尖劃過上面的數字，臉越來越沉。
暖閣裡靜得可怕，只有龍涎香燃燒的滋滋聲，和乾隆略顯重的呼吸聲。
半晌，乾隆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查卿，你可知，朕為何執意要推行寬宥新政？”
查郎阿躬道：“臣愚鈍，請皇上示下。”
“皇阿瑪在位十三年，鐵腕肅貪，整飭吏治，天下安定，國庫充盈，可也累了，苦了百姓。”
乾隆的目向窗外，語氣裡帶著一悵然，“朕登基，推行寬宥政策，就是要讓百姓們口氣，讓他們知道，朝廷不是隻會他們稅納糧，也會恤他們的難，讓他們過上安居樂業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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