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一閃而過的戾氣快得像錯覺，沈知微還沒來得及細品，就見蕭衍己經像個沒骨頭的泥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那一原本名貴的硨磲紫長袍，此刻被灰燼、泥水和染料糊得斑斑駁駁，活一個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花子。
他一邊拍打著襬上的灰土，一邊大刺刺地衝著驍騎營領頭的趙副將嚷嚷開了。
“哎喲喂，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張副將……哦不對，是趙副將嘛！”蕭衍笑得一臉欠，那雙沾滿灰漬的爪子從懷裡掏了半天，竟然拽出一個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陶罐，獻寶似地舉到頭頂，“你來得正好！本王方才在夢裡悟出一道絕世秘方，專門研製了這罐‘特調麻醬’！你瞧瞧，裡面加了這織染司最正宗的靛藍，吃了能你信不信？”
驍騎營的甲士們本來殺氣騰騰，是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嗓子喊得愣在了原地。
趙奎那張常年冷肅的臉劇烈搐了一下，刀尖還指著皇帝，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沈知微站在蕭衍後，腦仁兒生疼。
這“顯眼包”雖然在演戲，但那子混不吝的勁兒確實把這肅殺的兵變氣氛給攪得稀碎。
趁著驍騎營愣神的瞬間，目飛速掃過西周——左後方是染缸，右前方是排水渠，屋頂的瓦片似乎有些鬆。
深吸一口氣，不聲地往玄甲七邊挪了半步，聲音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去房梁，那兒有松脂和石灰。看我手勢，往馬眼睛裡撒。蕭衍手你就。”
玄甲七本就話，聞言甚至連個點頭的作都沒有，整個人就像一抹被火拉長的影子，在沈知微話音落下的瞬間，腳尖輕點，一個鷂子翻便撞進了織染司高聳的梁影之中。
“來來來，都別客氣，這可是本王親自調的！”
蕭衍怪一聲，突然發力，竟真的一把掀開了陶罐蓋子。
一濃郁且帶有刺鼻化學氣味的黏稠，混合著殘餘的靛藍染，劈頭蓋臉地往趙奎馬前潑灑而去。
“呲——”
落在青磚上，在綠瑩瑩的火映照下，泛出一種詭異得讓人汗倒豎的藍。
“保護陛下！”幾名羽林衛下意識地回陣型。
而趙奎下的戰馬像是到了某種邪氣，不安地打著響鼻，連退數步。
沈知微知道，這時候該這個“公關總監”上場定調子了。
猛地舉起手中那個冰冷沉重的銅匣，清冷的聲音穿了馬蹄的嘈雜，首刺皇帝的耳。
“陛下！先帝詔在此！”
沒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太子，也沒看那些晃的刀尖，只是死死盯著老皇帝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今日驍騎營若是越過這道門檻，這大胤朝的史書上，便會記下太子弒君奪詔、洗皇城的第一筆。屆時，無論誰坐上那個位子，揹負的都是千古罵名。陛下，您願意讓大胤的基，爛在這染缸裡嗎？”
這一招，沈知微在職場危機公關裡玩得爛——轉移矛盾，預設後果。
不是在求饒，而是在給皇帝遞刀子，順便給叛軍扣死盆子。
皇帝的瞳孔驟然一。
他太瞭解蕭誠了，那個蠢兒子確實幹得出這種破釜沉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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