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一路小跑，那平日裡一不苟的寶藍宦袍被宮道上的風灌得鼓鼓囊囊，像一隻慌不擇路的碩鵪鶉。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蕭衍最後那幾句擲地有聲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尖兒發。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慈寧宮的門檻，一頭栽倒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抖得不調：“太……太后娘娘……不好了……”
他哆哆嗦嗦地將花園茶宴上發生的一切，從吏部尚書錢謙如何被一封“信”當場掀翻，到新帝蕭衍如何雷厲風行地將其打天牢，再到最後，如何輕描淡寫地將吏部尚書這個潑天的缺，丟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寒門學士林文軒，一字不落地全學了出來。
他本以為會迎來一場雷霆震怒，可說完之後，殿卻是一片死寂。
李公公悄悄抬起眼皮，覷了一眼。
只見珠簾之後，太后正安坐於鋪著明黃墊的榻上，閉目養神，左手慢悠悠地捻著一串紫檀佛珠，那姿態，彷彿是在聽一段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鄉野趣聞。
殿薰香的煙氣嫋嫋升起，安靜得只聽得見佛珠與指甲撞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嗒、嗒”聲。
這比劈頭蓋臉的痛罵更讓人恐懼。
李公公覺自己的後脊樑像是被一條毒蛇緩緩爬過，冷汗浸了裡，黏膩地在皮上，又冷又。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在這無聲的酷刑中窒息時，那捻佛珠的聲音，停了。
太后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怒火，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一毫的波瀾，渾濁的眼珠裡，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死寂與森冷。
“新帝登基，朝局不穩。”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驚擾了佛前的清淨，卻字字都帶著能將人凍僵的寒氣，“吏部乃國之重，掌天下員升遷調補，怎可輕易予一個毫無基的寒門之手？”
頓了頓，視線越過李公公，投向殿外空茫的天際。
“傳哀家懿旨，命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督察院左都史，三堂會審吏部尚書一案。在案查明之前，吏部所有事務，暫由左侍郎署理。”
李公公心中猛地一凜，瞬間明白了太后的手段。
高！實在是高！
這道懿旨，聽上去是那麼的公允，那麼的合乎規矩，挑不出半點錯。
可誰不知道，吏部左侍郎王承恩是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讓他署理部務，等於首接把吏部重新攥回了太后手裡！
新帝提拔的那個林文軒？
連吏部大門的門檻都別想到！
這本就是謀！
是用浸了幾十年、早己盤錯節的僚系，活生生將新帝的權力給架空了！
“奴才……奴才遵旨！”李公公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旨了。
與此同時，養心殿。
蕭衍正興地來回踱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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