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第一場雪,落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還是寒風捲著枯葉,夜裡便飄起了漫天雪花,絮絮揚揚,一夜之間,便把整座山裹了銀裝素裹的世界。柴房的屋簷掛起了晶瑩的冰稜,門口的柴禾堆覆上厚厚的白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靜得只能聽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響,連往日林間的鳥鳴,都消匿了蹤跡。
氣溫驟降,寒氣像是能穿土牆,鑽進骨頭裡。阿秀把所有能寒的都找了出來,裹在唸安上,又在乾草鋪裡多加了兩層舊棉絮,把灶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柴火噼啪作響,暖意一點點漫開,驅散了柴房裡的寒意。
山外的戰,終究是沒能波及這偏僻的深山,湧進來的災民,在村裡歇了幾日,便繼續往更深逃難,只留下滿村的狼藉,和鄉鄰們越發凝重的神。陳郎中不知所蹤,下山的路被兵把守,求醫的路徹底斷了,阿秀起初整日心神不寧,夜裡常常驚醒,生怕念安的病反覆,可看著邊安穩懂事的孩子,漸漸沉下心來。
既己無路可走,便守著眼前的安穩,好好過日子。
念安的子,靠著之前的草藥調理,己然穩固了許多。他徹底擺了整日離不開布片的日子,大小便己然能夠自控,再也沒有弄髒過;說話也越來越流利,能完整說出短句,會喊阿秀的名字,會對著山間的風雪說話,眼神里滿是孩的靈,再也沒有往日的呆滯。
他愈發黏著阿秀,也愈發懂事。天寒地凍,阿秀不再上山拾柴,整日坐在灶邊,麻繩、補破舊的,念安就坐在邊,學著麻繩,小手被麻線勒得發紅,也不肯停下,抬頭對著阿秀笑:“娘,我幫你,你就不累了。”
阿秀看著他小小的模樣,心裡滿是暖意,握住他的小手,輕聲道:“咱念安還小,不用做這些,陪著娘就好。”可念安卻搖搖頭,依舊攥著麻線,一點點著,哪怕作笨拙,也格外認真。
雪下得大的時候,兩人便不出門,依偎在灶邊取暖。阿秀會給念安講山外的故事,講小時候的趣事,講春日的野花、夏日的溪水,念安就安安靜靜聽著,時不時問一句,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嚮往。阿秀也會教他認字,用樹枝在地上寫,一筆一劃,念安學得極快,過目不忘,沒多久,便認識了上百個字,能斷斷續續念出簡單的詩句。
村裡的私塾先生路過,聽見念安稚的讀書聲,連連讚歎,說這孩子心純粹,聰慧過人,若是能好好讀書,將來必定有出息。阿秀聽了,心裡滿是欣,卻也暗自憾,這世之中,能苟全命己是不易,讀書識字,終究是太過奢侈的念想。
雪停的日子,阿秀會帶著念安,在村口掃雪,堆小小的雪人。念安第一次見到雪,歡喜得不得了,踩著厚厚的積雪,跑來跑去,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在意,手接住雪花,笑著遞給阿秀:“娘,你看,雪是涼的,好好看。”
他跑累了,便撲進阿秀懷裡,阿秀拍掉他上的雪花,把他摟在懷裡取暖,看著漫天白雪,看著眼前開心的孩子,心裡格外平靜。
這深山之中,沒有戰的喧囂,沒有世俗的非議,只有皚皚白雪,只有母子相依,雖清苦,卻安穩,雖寒冷,卻溫暖。
鄉鄰們依舊相互照拂,你家送一碗熱粥,我家送一塊紅薯,獵戶大叔偶爾打來野味,也會分們娘倆一半,在這寒冬裡,湊起了滿滿的煙火氣。阿秀也把自己編的麻繩、好的,送給村裡的老人孩子,日子雖難,卻著溫。
夜裡,念安睡在溫暖的乾草鋪上,阿秀坐在灶邊,看著跳的火,心裡漸漸釋然。
不再執著於立刻下山求醫,不再整日焦慮不安。世之中,能守著念安,能有這一方遮風擋雨的小屋,能每日看著孩子健康開心,便己是最大的幸福。
念安的病,雖未徹底痊癒,可他早己不是當初那個奄奄一息、呆滯不語的棄嬰,他長了懂事聰慧、健康活潑的孩子,會疼人,會陪伴,是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念想。
雪落深山,萬籟俱寂。
柴房裡的燈火,昏黃而溫暖,映著母子倆安穩的睡。
阿秀知道,寒冬漫漫,戰未平,前路依舊未知,可只要和念安在一起,只要這份相依為命的溫還在,無論多大的風雪,無論多難的日子,們都能一起熬過去。
這深山的雪,雖寒,卻藏著最安穩的歲月,最踏實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