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冬。
皖北一帶的風裹著碎雪,刮在臉上像細刀子。鄉野間的土路上早己沒了行人,只有枯樹歪歪扭扭地立著,枝椏在風裡發出嗚咽似的聲響。
城南一戶破敗的農家,前些日子剛添了個男丁。產婦己是西十五歲的年紀,本就氣虧空,生產時又耗了大半條命,孩子落地不過三日,便染上風寒高熱,沒熬到天明,人就去了。
男人本就家貧,中年得子本是喜事,轉眼喪妻,又要拉扯一個嗷嗷待哺的娃娃,日子一下塌了半邊。他整日在外奔波做工,夜裡回來還要照料嬰兒,顧得上吃顧不上穿,終究是力不從心。
孩子半歲那年,一場意外陡生。
男人一時疏忽,灶上滾沸的湯水翻倒,正澆在睡的嬰兒上。後背與屁登時燙得皮通紅,等男人慌慌張張撲滅、找來草藥敷上,傷早己潰爛結痂,留下一片猙獰的疤痕。
本就艱難的日子,經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男人看著病弱啼哭不止的孩子,漸漸失了耐,也失了指。
那一日天未亮,他抱著裹在破棉絮裡的嬰兒,一路往郊外的荒林走去。雪粒打在臉上,他腳步不停,只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將孩子輕輕放在枯草堆裡,咬了咬牙,轉便消失在風雪裡。
孩子被棄在林中,凍得小臉發紫,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哼唧,很快便被寒風吞沒。
日上三竿,風雪稍歇。
二十五歲的阿秀上山拾柴,路過這片林子時,約聽見一微弱的聲響。心下疑,循著聲音找過去,竟在槐樹下看見了一個被棉絮裹著的嬰兒。
孩子閉著眼,氣息微弱,在外面的小手凍得通紅。阿秀蹲下輕輕一,棉絮微,那孩子竟又艱難地哼了一聲。
掀開一角棉絮,一眼便看見嬰兒後背與屁上猙獰的燙傷疤痕,心頭猛地一揪。
再細看,這孩子約莫半歲景,眼神呆滯,不哭不鬧,連最基本的聲響都發不出。阿秀在鄉間也見過不孩,心知這孩子怕是有些異樣——不僅說話晚,連子都不大靈。
本是孤一人,日子過得清苦,可看著這被親生父親棄在寒林裡、連生死都無人過問的娃娃,終究狠不下心轉離去。
風又起了,枯枝搖晃,像是在催快走。
阿秀沉默片刻,緩緩出手,將這凍得發僵的棄兒小心翼翼抱進懷裡,用自己的襟裹住,轉一步步走出了荒林。
不知道這孩子將來會是多大的拖累,只知道若是放下,這一條小命,今天就得凍死在這林子裡。
從此,的邊,多了一個先天語遲、又帶著一燙傷、連大小便都無法自控的男嬰。而一介年輕婦人,往後的日子,便要與這苦命的孩兒,一同在世裡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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