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o》第004章 荒坡雪深(1)

作者:卿卿煙雨w·1個月前

民國十九年,深冬。

皖北的雪下得格外兇,接連落了好幾日,漫山遍野都裹著厚厚的白,荒坡上的土坯屋被雪著簷角,看著愈發單薄,像隨時會被這漫天風雪吞了去。

念安己經三歲了。

這三年裡,阿秀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他上,熬幹了心,也熬瘦了自己。本該是鮮活年紀的婦人,眼角早早爬上了細紋,雙手因常年洗、拾柴、補,佈滿了糙的裂口,指尖凍得通紅,卻總是溫熱的,時刻不離念安邊。

念安依舊沒能好好開口說話,頂多能含糊地蹦出“娘”“吃”兩個字,聲音細弱,像是費了全的力氣才出來,可阿秀卻聽得滿心歡喜,每次都應得格外響亮,抱著他親了又親。大小便失病,也毫沒有好轉,不管寒冬酷暑,阿秀總要隨帶著乾淨布片,一天數次給他洗更換,從不讓他帶著溼冷、沾著汙穢,哪怕自己凍得手腳發麻,也要先把念安打理得乾爽潔淨。

這年冬天,年格外差,地裡顆粒無收,鄉鄰們自家都揭不開鍋,沒人再僱人補漿洗,阿秀斷了營生,家裡的糧面早早就見了底。

每日天不亮就頂著風雪上山,踩著沒膝的積雪拾柴、挖草,手指凍得僵,攥不住柴禾,就哈著熱氣,再繼續。有時候運氣好,能在雪地裡尋到幾顆凍的野果,都小心翼翼揣在懷裡,焐熱了,回來全給念安吃,自己就啃著草、喝著雪水熬日子。

念安似乎也懂日子艱難,不再像往日那般安靜,總會亦步亦趨地跟在阿秀後。阿秀在灶前燒火,他就坐在灶邊的草堆上,呆呆著跳的火苗;阿秀補破舊的,他就趴在腳邊,小手抓著角,不肯鬆開。若是阿秀起要出門,他便邁著不穩的步子,扯著,含糊地喊著“娘……娘……”,眼神里滿是不安。

阿秀每次都蹲下著他的頭聲哄:“念安乖,娘很快就回來,給你找吃的。”

可哄歸哄,看著孩子日漸消瘦的小臉,原本就不多的都陷了下去,阿秀的心像被針扎著一樣疼。知道,再這樣下去,和念安都要熬不過這個冬天。

走投無路之下,咬咬牙,抱著念安,踩著積雪,去了鎮上的遠房表姑家。表姑家家境稍好,平日裡對阿秀也算照拂,阿秀想著,哪怕求一口剩飯,也要讓念安填飽肚子。

表姑開著門,看見一破舊、滿風雪的阿秀,懷裡還抱著呆愣愣的念安,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阿秀,你這是又來做什麼?我家也不寬裕,這年月,誰家都難。”表姑的語氣帶著不耐,眼神掃過念安,滿是嫌棄,“我早就勸你,把這傻娃丟了,你偏不聽,你看看你現在,把自己熬什麼樣子了?這娃就是個討債鬼,跟著你,早晚把你拖死。”

念安被表姑的語氣嚇著了,往阿秀懷裡,小手抓著襟,頭埋在頸窩,不敢抬頭。

阿秀抱著他的手,強忍著眼眶的酸,低聲求道:“表姑,我就求一口吃的,給念安一口就行,等雪化了,我多做活計,加倍還您。”

“還?你拿什麼還?”表姑冷笑一聲,指著念安,“這娃不會說話,連屎尿都管不住,就是個廢人,你養著他,一輩子都別想翻,將來誰會娶你?你就守著他過一輩子苦日子?我要是你,早就把他扔得遠遠的,自己尋個好出路。”

這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阿秀心裡。不是沒聽過旁人的閒言碎語,可從表姑裡說出來,還是讓發冷。

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安,孩子雖小,卻似懂非懂,,小小的子微微發抖,卻依舊依賴著。阿秀的心瞬間了,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化作了堅定。

抱著念安,緩緩站起,對著表姑福了福,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表姑,念安是我的娃,我不會丟他。您不肯幫襯,我也不勉強,我自己能養活他。”

說完,不再停留,轉走進漫天風雪裡,腳步沉穩,沒有回頭。

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念安在懷裡,出凍得冰涼的小手,輕輕捂住阿秀的臉,含糊地喊了聲:“娘……暖……”

阿秀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砸在唸安的小手上,滾燙滾燙的。

“娘不冷,有念安在,娘一點都不冷。”把孩子抱得更,用自己的子替他擋住風雪,一步步往荒坡上的土坯屋走。

回到家,屋裡冷得像冰窖,灶裡的火早己熄了,米缸空空如也。阿秀把念安放在炕頭,用自己唯一的厚棉襖裹住他,然後蹲在灶前,費勁地引火,指尖的裂口被柴火磨得流也渾然不覺。

火慢慢燒了起來,屋裡漸漸有了暖意。念安坐在炕上,看著阿秀忙碌的背影,慢慢挪到炕邊,出小手,抓住角,輕輕晃了晃。

阿秀回頭,看見孩子,眼神清澈,沒有毫呆滯,滿是依賴。笑了笑,他的頭:“等會兒,娘給你煮草粥,喝了就不了。”

念安點點頭,湊過來,在臉頰上輕輕了一下,像雛鳥依偎母鳥一般,安安靜靜地靠著

屋外的風雪還在呼嘯,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溫暖都捲走,可這狹小的土坯屋裡,卻有著最人的溫。阿秀守著灶火,守著懷裡的念安,心裡無比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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