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的夏末,戰火終究是燒到了皖北。
槍炮聲從遠傳來,驚得村中的犬徹夜不寧,鄉鄰們拖家帶口,扛著僅有的行囊,水般往西邊深山裡逃,誰也不想留在原地,淪為兵刀下的亡魂。阿秀看著村口慌奔逃的人群,又低頭瞅了瞅邊安安靜靜抓著角的念安,心像被一隻大手攥住,悶得發慌。
念安剛滿西歲,依舊話,大小便依舊不能自控,子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似乎察覺到了周遭的慌,黏在阿秀邊,半步都不肯離開,那雙原本呆滯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怯生生的不安。阿秀不敢耽擱,匆匆收拾了僅有的家當:半袋糧、幾件破舊裳、給念安備著的乾淨布片,還有那罐治燙傷舊傷的草藥膏,全都裹進一個布包袱裡,背在上,又找了塊厚布,將念安牢牢綁在前。
“念安,抓穩娘,咱們要走很遠的路,別怕,娘在呢。”阿秀蹲下,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得發,卻依舊溫。
念安把頭埋在頸窩,小手臂環住的脖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娘……”
天剛矇矇亮,阿秀便隨著逃難的人群,踏上了逃荒路。往日悉的土路,此刻滿了衫襤褸的災民,哭聲、喊聲、孩的哭鬧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日頭越升越高,毒辣辣地曬在上,阿秀揹著包袱,前綁著念安,沒走多遠,額頭就佈滿了汗珠,衫早己被汗水浸,在上,又悶又累。
不敢停下腳步,後的槍炮聲越來越近,腳下的土路塵土飛揚,每走一步都格外艱難。念安乖乖趴在懷裡,不哭不鬧,只是時不時抬起小手,用袖子去阿秀臉上的汗珠,作笨拙,卻格外認真。阿秀心頭一暖,渾的疲憊好似散去了大半,咬著牙,繼續往前趕。
逃荒的路,遠比想象中更難。乾糧本就,阿秀捨不得吃一口,每到歇息時,就掰一小塊糧,嚼碎了餵給念安,自己就喝幾口路邊的生水,啃幾口野菜充飢。念安雖小,卻懂好歹,見阿秀不吃,就把裡的糧吐出來,往邊送,急得眼眶發紅,一遍遍喊著:“娘……吃……娘……吃……”
阿秀看著孩子懂事的模樣,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只能假意咬一小口,再推回去:“娘不,念安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
更難的是念安的子。連日奔波,風餐宿,念安的腳早就腫了,後背的燙傷舊傷,也因出汗悶熱,發紅發,他難得渾扭,卻依舊強忍著,不吵不鬧。大小便失時,阿秀只能找個偏僻的角落,匆匆給他洗,換上乾淨布片,慌中連水都不夠用,只能用乾布拭,生怕他悶出病來。
同行的災民看著阿秀帶著這麼個病弱的孩子,步履維艱,都紛紛勸:“姑娘,這娃就是個拖累,兵荒馬的,你帶著他,早晚都得死在路上,不如把他放下,你自己還能逃條活路。”
還有人說,兵眼看就要追上來了,帶著孩子跑不快,遲早會被追上,到時候一兩命,得不償失。
這些話,阿秀一句都沒聽進去。把念安抱得更,搖著頭,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他是我兒,我生要帶著他,死也要帶著他,絕不會丟下他。”
知道,自己若是鬆了手,念安必死無疑。這西年的朝夕相伴,這孩子早己是的命,是在這世裡唯一的念想,別說兵荒馬,就算是刀山火海,也絕不會放開他的手。
行至半路,天忽然變了臉,狂風大作,暴雨傾盆而下。災民們西逃竄,找地方避雨,泥濘的土路變得溼難行,阿秀腳下一,重重摔在泥水裡。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死死護住前的念安,用自己的後背抵住地面,生怕磕著著孩子。
雨水混著泥水,打溼了兩人的衫,念安被嚇得渾發抖,卻依舊出小手,捂住阿秀的頭,裡不停喊著:“娘……疼……娘……不疼……”
阿秀撐著子,從泥水裡爬起來,顧不上渾的傷痛,趕檢查念安有沒有傷,見孩子只是了驚嚇,並無大礙,才鬆了口氣,抱著他躲進路邊的破廟裡避雨。
破廟裡滿了災民,冷溼,阿秀找了個角落,把念安摟在懷裡,用自己的替他擋住寒風,一遍遍乾他上的雨水。念安靠在懷裡,聽著急促的心跳,慢慢安靜下來,小手抓著的襟,沉沉睡去。
阿秀看著孩子睡的小臉,看著他後背那片刺眼的疤痕,看著他因奔波而消瘦的模樣,心裡滿是愧疚。恨自己沒本事,不能給孩子一個安穩的家,還要讓他跟著自己在逃荒路上苦,可別無選擇,唯有堅持,唯有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雨漸漸小了,遠的槍炮聲依舊斷斷續續,逃荒的路還很長,前路茫茫,不知何時才能安穩。可阿秀的心裡,卻格外篤定,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護著念安活下去。
這世如麻,人命如草芥,可和念安相依為命的這份,卻比任何東西都堅韌。哪怕前路滿是荊棘,哪怕飢寒迫,也絕不會放手,這一路,要帶著他,走出這生死劫,尋一安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