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o》第009章 溪畔微光(1)

作者:卿卿煙雨w·1個月前

深山的秋,來得比山外早許多。

幾場涼風吹了山間薄霧,村口老槐樹的葉子便染深淺不一的金黃,風一卷,碎金似的簌簌往下落,鋪得滿地綿。山間野開得肆意,淡白淺黃的小花挨挨,藏在草叢裡、石間,風過,清清淡淡的香氣漫開,連空氣都變得溫潤。念安在這小山村落腳,己然小半年,五歲的娃,個頭悄悄躥了小半截,原先蠟黃消瘦的小臉長了些是健康的淺麥子骨也朗了,不再是從前那陣風吹過都要打晃的模樣。

阿秀的日子,漸漸過得有了章法。白日里幫鄉鄰下地鋤草、種菜、餵豬,換些糙米雜糧,偶爾還能得半塊窩頭、一把青菜;閒時就上山砍細竹、劈竹篾,坐在柴房門口編竹籃,編得細周正,託獵戶大嫂帶到山下小集市,總能換幾個銅板;秋深了野開得旺,就帶著念安一起採,曬乾了捆束,也能換些零碎錢。這些銅板,從不捨得花一文,找了塊洗乾淨的布,層層裹在乾草鋪最底下,那是一點點攢下的,藏著最沉的念想。

念安依舊話,滿打滿算也只會說十來個簡單的字,卻比從前靈了太多。那雙曾蒙著薄霧的眼睛,如今亮堂堂的,滿是孩的純粹與好奇。看見山間竄過的野兔,會攥著阿秀的角,踮著腳尖,小聲含糊地喊“跑……兔……”;看見枝頭停著的小鳥,會仰著小臉安安靜靜看,首到鳥兒飛走,才輕輕轉頭看向阿秀,眼裡帶著不捨;阿秀做活時,他從不會跑哭鬧,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要麼攥著狗尾草撥弄螞蟻,要麼撿些小石子、小柴禾,堆在阿秀手邊,算是幫襯。

大小便失病,依舊沒有好轉,可他漸漸懂了赧與愧疚。每次弄髒,都會低著頭,小肩膀垮著,小手攥著阿秀的角,聲音細若蚊蚋地嘟囔“錯……娘……錯……”,長長的睫垂著,眼底滿是不安,生怕阿秀惱他。阿秀從未有過半分責備,總是放下手裡的活,蹲下輕輕他的頭,聲音得像山間的雲:“不妨事的,咱念安不是故意的,換乾淨的就好,一點都不丟人。”說著便細心給他子,換上乾爽的布片,再抱著髒去溪邊洗淨,從無一句怨言。

這日午後,日頭溫溫的,不似夏日那般毒辣,風裡帶著秋的涼潤,正是洗的好時候。阿秀抱著這幾日攢下的髒,牽著念安的小手,慢慢往村後的小溪走。念安的小手小小的、的,攥著的手指,步子邁得穩穩的,一路走,一路轉頭看路邊的野,偶爾停下,摘一朵最的,踮著腳遞到阿秀手裡,眉眼彎著,滿是歡喜。

溪水清淺潺潺,水底的鵝卵石圓潤,岸邊長著齊腳踝的青草,沾著細碎的珠。阿秀找了塊平整的大青石坐下,將浸在涼的溪水裡,上草木灰,握著板來回,“唰唰唰”的聲響,和著溪水聲,格外安穩。

念安就坐在側的青草地上,手裡攥著那朵野,安安靜靜陪著。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秀,看彎腰,看額角滲出細的汗珠,看抬手用汗。看了片刻,他慢慢站起,小短慢慢挪到溪邊,盯著阿秀手裡泡在水裡的服,學著阿秀的樣子,出小手想去抓襬,想幫著,想讓娘累一點。

他步子本就不穩,溪邊的鵝卵石又沾了水,溜溜的,他腳下猛地一崴,子一歪,“噗通”一聲,整個人摔進了溪邊的淺水裡,冰涼的溪水瞬間漫過他的腰腹,浸上的薄,順著料往骨子裡鑽。他膝蓋重重磕在水下的鵝卵石上,一陣鈍疼傳來,小眉頭瞬間蹙,小抿得的,卻是沒哭出一聲。

阿秀嚇得渾一僵,手裡的服瞬間掉在水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將渾的念安抱進懷裡。指尖到他冰涼的料,到他磕得泛紅發青的膝蓋,心像被狠狠揪著,疼得發:“念安!我的娃!摔疼了是不是?凍壞了吧?都怪娘,不該讓你離溪邊這麼近……”

念安渾冰涼,凍得發紫,小子控制不住地打寒,膝蓋的疼讓他眼眶泛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是沒掉下來。他靠在阿秀懷裡,小手非但沒有推開,反而攥著阿秀的襟,另一隻手,還費力地抬起來,攥著半片從水裡撈起的角,遞到阿秀面前,聲音凍得發,卻依舊清晰:“娘……累……幫……洗……”

他不是貪玩摔進去的,他是想幫娘洗服,才摔了的。

阿秀看著他手裡攥著的溼角,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強忍疼痛的小模樣,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砸在唸安的溼發上,滾燙滾燙。抱著孩子,腳步飛快地往柴房跑,一邊跑一邊把自己的外衫下來,牢牢裹在唸安上,把他抱在懷裡捂,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給孩子,生怕他再了寒,重蹈破廟發燒的覆轍。

一路奔回柴房,阿秀趕燒了滾燙的熱水,兌溫乎的,小心翼翼地給念安子,到他膝蓋的淤青時,作輕得不能再輕,一遍遍吹著,聲問:“疼就喊出來,娘給你吹吹就不疼了。”念安搖搖頭,阿秀的臉,臉上的淚痕,小聲說:“娘……不哭……不疼……”

阿秀的心,得一塌糊塗,又酸又暖。給念安換上最厚的舊棉,把他抱到鋪了乾草的炕頭,裹上自己的舊棉被,又趕淘了米,煮了一碗稠稠的熱米湯,放了一點點攢下來的紅糖,一勺一勺喂到他裡。念安喝了兩口,卻推開勺子,把勺子往阿秀邊送,糯糯地說:“娘……喝……”

阿秀含淚喝了一小口,又餵給他,看著他小口小口喝著熱米湯,子漸漸暖過來,臉也不再發白,才長長鬆了口氣。

看著懷裡乖乖靠著自己的念安,阿秀心底的那個念頭,愈發堅定,再也不下去。

出枕頭下那個布包裹,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大大小小的銅板,磨得發亮,是編了幾十個竹籃、採了無數束野、起早貪黑做活,一點點攢下的。每攢一個銅板,都想著,要給念安治病,要帶他找最好的郎中,要讓他能像正常孩子一樣,開口說話,能自己控制大小便,能跑能跳,不用再因為這些病自卑,不用再遭旁人的白眼。

曾聽村口的老翁說,山下鎮上有位陳郎中,行醫幾十年,專治小兒疑難症,醫很是高明。從前連溫飽都難顧,求醫是想都不敢想的奢,如今日子安穩了,攢了些錢,哪怕這些錢不夠,哪怕要再多打幾份工,再多吃些苦,也要帶念安去試一試。

不能讓這孩子,一輩子都困在語遲和失的困境裡。撿了他,護了他,就要拼盡全力,給他一個能好好活下去的將來。

“念安,”阿秀把他摟得更,下抵著他的發頂,聲音堅定又溫,“等娘再攢夠一些錢,就帶你下山,去鎮上找郎中,把咱念安的病治好。等病好了,咱念安就能說好多好多話,能自己跑著去摘野,能像村裡的小夥伴一樣玩耍,好不好?”

念安靠在懷裡,著娘溫暖的懷抱,聽著的話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環住阿秀的腰,把臉埋在懷裡,輕輕蹭了蹭,聲音乎乎的:“娘……好……聽娘……”

過柴房的木,灑進一縷暖金,落在母子倆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溪畔的那場小意外,沒有帶來災禍,反倒讓阿秀的心意更堅,讓念安的依賴更濃。

深山的日子依舊清苦,可這份相依為命的溫,像溪畔的微,一點點照亮了坎坷的前路。阿秀著懷裡的孩子,眼裡滿是期許,哪怕知道下山求醫之路定然不易,哪怕知道世之中艱難,也無所畏懼。

只要的念安能好起來,所有的苦,都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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