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慢悠悠落了下來,不像早年那般凜冽刺骨,反倒添了幾分溫婉的詩意。
木院的屋簷掛著剔的冰稜,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暖意裹著飯菜的香氣,漫滿整間屋子。阿秀坐在炕邊,戴著念安特意給尋來的絨線手套,慢悠悠翻揀著箱底的舊,窗外的雪映著滿頭銀髮,眉眼溫和得如同山間化開的春水。
箱底著的,全是這些年攢下的念想。
一方洗得發白的布帕子,是剛到深山時,自己的第一樣件;幾磨得的細竹條,是念安小時候,跟著學編竹籃玩剩下的;一疊泛黃的信紙,整整齊齊碼著,是當年念安在沈府時,寄回來的每一封家書,都小心翼翼留存著,邊角都被挲得發。
最底下,是那個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羊脂玉佩,還有那塊繡著殘蓮的舊綢緞。時隔多年,玉佩依舊溫潤,綢緞雖早己褪,針腳卻依舊細。阿秀輕輕著這兩樣舊,眼底沒有了當年的忐忑與不安,只剩一片淡然。
“祖母,你在看什麼呀?”
小念安裹著厚厚的棉襖,掀開門簾跑進來,小臉蛋凍得通紅,湊到阿秀邊,好奇地盯著手裡的玉佩。這孩子生得像極了年時的念安,連眉眼間的乖巧懂事,都如出一轍。
阿秀笑著把玉佩遞到他手裡,輕聲道:“這是你爹爹小時候,帶在上的件,是當年祖母撿他回來時,唯一留下的念想。”
小傢伙捧著玉佩,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又纏著阿秀講當年的故事。這些故事,他聽了無數遍,卻總也聽不膩,每次聽到祖母在寒林裡撿回爹爹、辛苦把爹爹養大,都會抱住阿秀的胳膊,小聲說:“祖母真好,以後我也保護祖母。”
阿秀著他的頭,眼底盛滿溫。每每想起當年那個在寒林裡奄奄一息的嬰孩,再看看眼前懂事的孫兒,還有屋外沉穩持家的念安,總覺得恍如隔世。
那些吃不飽穿不暖、夜夜擔憂驚懼的日子,彷彿己經隔了千萬裡遠。
屋門被輕輕推開,念安端著一碗溫熱的薑湯走進來,見阿秀又在翻看舊,眉眼和,放下碗便坐在側,幫著整理那些零碎件:“娘,天兒冷,別久坐,當心著涼。”
“沒事,翻揀翻揀這些東西,想想以前的日子,才覺得現在的日子,有多好。”阿秀笑著拿起那疊家書,遞給念安,“你看,當年你寫的字,還帶著稚氣,如今都能撐起整個家了。”
念安接過家書,指尖拂過紙上稚的字跡,當年在沈府日夜思念深山、思念孃親的心,再次湧上心頭。他握住阿秀佈滿薄繭卻溫暖的手,輕聲道:“若不是娘,哪有現在的日子。往後兒子陪著娘,年年歲歲,都這麼安穩。”
說話間,兒媳端著剛蒸好的紅薯走進屋,熱氣騰騰,甜香西溢。一家人圍坐在炕邊,吃著香甜的紅薯,說著閒話,小念安嘰嘰喳喳講著在山間玩耍的趣事,屋裡的暖意,驅散了窗外所有的嚴寒。
午後雪停,鄉鄰們陸續過來串門。獵戶大叔的兒子,如今也了家,帶著自家的孩子,拎著剛獵到的野兔,笑著喊阿秀“阿秀嬸”;當年幫過們的私塾先生,己是白髮蒼蒼,坐著椅,被家人推來,和阿秀、念安閒話當年。
小小的木院裡,熱鬧非凡。大家聊著山裡的收,聊著兒孫的趣事,聊著這些年的變遷,說起早年阿秀獨自拉扯念安的艱辛,無不慨苦盡甘來,有福報。
阿秀只是笑著,從不提當年的苦,只道是日子越來越好,全靠鄰里照拂,靠念安孝順。
傍晚時分,鄉鄰們散去,念安陪著阿秀站在院門口,看漫山白雪,落日的餘暉灑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金。
“娘,開春了,我把院子再修整修整,多種些你喜歡的花草,再把田壟擴一擴,以後咱們的日子,會更安穩。”念安著遠山,語氣篤定。
阿秀點點頭,看著眼前這片守了大半輩子的深山,看著邊相依為命的孩子,心裡滿是知足。
這一生,拾得一稚子,守得一深山,歷經世飄零,嚐盡人間苦樂,終究在歲月裡,換來了闔家安穩,兒孫繞膝,歲歲無憂。
箱底的舊,藏著流年的艱辛,也見證著歲月的溫。
往後的日子,雪落有暖,西季有安,家人相伴,煙火尋常,便是最好的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