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待分配的日子
1998年6月,蘭州。
夏雪龍站在石油學校的校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畢業證,心裡空落落的。
三年了。三年前,十九歲,初中畢業,坐了三天兩夜的汽車和火車,從天馬縣來到蘭州,讀了這個中專。學的是商品質量監督專業,不算熱門,但學得很認真。當過班級文藝委員、宣傳委員,還得過“優秀團幹部”的獎狀。
那時候,和所有同學一樣,以為畢業就能分配工作,就能端上鐵飯碗,就能讓勞了一輩子的父母放心。
可政策變了。
“不包分配了。”班主任在班會上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你們回去自己找工作吧。”
教室裡一片死寂。有人趴在桌上哭了,有人站起來問“憑什麼”,有人沉默著一言不發。夏雪龍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是蘭州的天空,灰濛濛的,不像天馬縣那麼藍。
沒有哭。
想的是:不能回家吃閒飯。
夏雪龍回到天馬縣那天,是七月初。天馬縣的夏天來得晚,草原剛剛綠起來,野花開得到都是。母親站在門口等,看見下車,趕迎上去,接過行李,裡唸叨著“瘦了瘦了”。
父親夏榮坐在堂屋裡,看見進來,只是點點頭,說:“回來了?”
回來了。可是回來幹什麼呢?
過了幾天,夏雪龍出門找工作。去了縣城裡唯一一家像樣的餐館,問人家招不招人。老闆上下打量,問:“以前幹過嗎?”
“沒有。”說,“但我能學。”
“行,那就試試吧。刷盤子洗碗,一個月一百五,管兩頓飯。”
夏雪龍點點頭,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那是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餐館的後廚又小又悶,洗碗池裡的水永遠是油膩膩的,洗潔燒得手疼。每天要洗百上千個盤子、碗、筷子、勺子,從早上九點洗到晚上十點,手指泡得發白、起皺,指甲裡永遠洗不乾淨。
有時候客人多,前面的服務員忙不過來,老闆就喊去幫忙端菜。端著滾燙的盤子,在狹窄的過道里穿梭,小心翼翼地躲閃著來往的人。有一次,被撞了一下,手裡的湯灑了,燙得手背紅了一片。沒吭聲,把菜送到桌上,回到後廚用涼水衝了衝,繼續洗碗。
累嗎?累。苦嗎?苦。
但從來沒跟家裡說過。
妹妹夏雪麗後來回憶,那時候姐姐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己經很晚了,累得倒頭就睡。有一次去餐館看姐姐,看見姐姐繫著一條髒兮兮的圍,端著菜從後廚出來,臉上還帶著笑。
“姐!”喊。
夏雪龍看見,愣了一下,趕走過來:“你怎麼來了?快回去,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姐,你累不累?”
夏雪龍笑了,了的頭:“不累。趕回去,別讓媽擔心。”
夏雪麗後來才知道,姐姐那時候每天要站十幾個小時,手上的皮都洗了一層。但從來沒過一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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