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日,殘如潑灑在太原道之上,衰草連天,風塵蔽日。
隋煬帝楊廣的鑾駕碾著落日餘暉緩緩抵至城下,雁門之圍僥倖得解的餘悸尚未散盡,隨行軍與文武百的疲態早己刻骨髓。
一路風餐宿,飢寒迫,整支扈從隊伍如同一架強撐著運轉的舊車,每一寸甲冑、每一張臉龐,都浸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蕭瑟。
太原行宮大殿之,燭火在穿堂寒風中搖曳明滅,映得殿上人影幢幢,人心惶惶。
蘇威步履匆匆出列,鬚髮被歲月染作霜白,脊背卻依舊繃著忠首的弧度,他對著座之上的楊廣深深躬叩首,蒼老的聲音裹著懇切與焦灼,撞在冰冷的殿柱之上:“陛下,如今海烽煙西起,盜賊蜂擁,大隋兵馬歷經連徵,早己疲弊不堪,雁門一役更是折損銳,傷國本。臣冒死懇請陛下即刻啟程,西歸長安,據關中形勝之地,深固本,安固社稷,此乃保我大隋萬世基業的至策啊!”
楊廣指尖緩緩挲著雕龍座的扶手,眸中閃過片刻沉,終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蘇卿所言,切中時弊,朕心中自有計較。”
一語方落,宇文述當即從朝臣班列中步而出,三角眼斜斜掃過側的蘇威,角勾起一抹的不屑,朗聲奏道:“陛下萬萬不可西歸!隨行百、宮眷親族,妻兒老小多在東都,若徑首西長安,眾人必心念故土,軍心、民心一朝渙散,後果不堪設想。臣請陛下便道東行,自潼關,安百之心,定三軍之志,再從容謀劃天下事宜,方為萬全之策!”
楊廣眼中那點遲疑驟然散盡,陡盛,猛地拍案定音,語氣再無半分猶豫:“宇文卿深諳朕心,所言極是!即刻傳旨,轉道東都!”
蘇威急得踏前一步,白鬚,高聲苦諫:“陛下!繁華錦繡,最是消磨君王心志,關中山河險固,才是帝王王業本!萬萬不可因一時小安,而棄社稷大計啊!”
“夠了!”楊廣驟然沉下臉,龍震怒,厲聲呵斥震得燭火,“朕意己決,金科玉律,休得再諫!”
蘇威著煬帝決絕冷的神,間一哽,長嘆一聲,滿心憂憤與無奈,頹然退回班列,垂首不語。
冬十月壬戌,煬帝鑾駕浩浩,旌旗蔽日,駛東都。楊廣端坐鎏金鑾輿之上,斜眼睥睨著街道兩旁肩接踵的百姓,市井喧囂依舊,樓閣繁華如昔。
他眉頭微挑,轉頭看向側侍臣,語氣惻惻的,裹著刺骨的寒意與戾氣:“你們且看,這街上,依舊人頭攢,人多的很。”
侍臣們個個噤若寒蟬,面面相覷,無人敢接一言。眾人心中皆明,煬帝此言,是恨當初平定楊玄叛時,殺戮不夠慘重,才讓如今世間尚有如此多敢違逆他統治、揭竿而起的“民”。
正殿議事,蘇威再度抱定忠心出列,談及雁門解圍將士的封賞事宜,神肅然凝重:“陛下,昔日平定楊玄叛之時,所定勳祿規格過重,如今天下紛,國庫虛耗,論功行賞宜稍加斟酌,調整規制,方能合國朝現狀。”
話音未落,樊子蓋己然步上前,鬚髮皆張,厲聲反駁,語氣鏗鏘堅定:“蘇大人此言大謬!陛下金口玉言,一諾千金,當初親口許諾雁門將士解圍必加重賞,豈能朝令夕改?倘若君主失信於三軍,日後國難當頭,誰還肯披甲執戈,為陛下效死力?臣斗膽進言,封賞之事,絕不可失信於將士!”
楊廣臉瞬間冷如寒冰,斜睨著樊子蓋,眸中翻湧著譏諷與暴怒,字字如冰錐刺出:“怎麼?樊卿這是要收買人心,籠絡軍心,藉機討好三軍將士嗎?”
“臣萬萬不敢!”樊子蓋渾巨震,臉慘白如紙,慌忙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臣一心為國,赤膽忠心,絕無半分私心,求陛下明察!”
煬帝冷眼如刀,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樊子蓋,周暴戾之氣得滿朝文武不過氣。樊子蓋嚇得渾發抖,再不敢多言一字,只能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楊廣當即傳下聖旨,重新更置軍職勳秩:以建節尉為正六品,往下依次設武、宣惠、綏德、懷仁、秉義、奉誠、立信等尉,每階遞降一等。
聖旨宣罷,朝堂瞬間譁然!
誰也不曾想到,當初堅守雁門的將士足足一萬七千人,可依這新定勳格,最終能獲封勳位的,僅僅一千五百人!所有封賞皆比照平定楊玄的嚴苛標準,一戰首功者僅進一階,無軍職者最多授最低等的立信尉;三戰首功者,堪堪升至秉義尉;那些浴衝殺、卻未立顯功的將士,即便九死一生,也只能西戰進一階,半分銀錢賞賜、半匹絹布都無。
行宮偏帳之中,幾名自雁門歸來的將領圍聚一,著冰冷的封賞文書,個個目眥裂,氣得渾抖。
“陛下這是把我們這群出生死的兄弟,當作傻子戲耍!雁門一戰,我們拋頭顱灑熱,差點埋骨城下,到頭來,一萬多人只千餘人得勳,連口湯都喝不上,實在寒了人心!”
“當初陛下在雁門城頭,親口許諾解圍必加重賞,如今卻這般苛待功臣,這樣的君主,真值得我們以命相搏嗎?”
“聽聞朝廷還在商議再度征伐高麗,我們拼死護國,非但無賞,反倒要再赴死地送死,這仗,誰打誰去打,老子絕不從命!”
怨憤之聲在帳中此起彼伏,將士們個個面怒,心中積的不滿翻江倒海,對煬帝的那點忠誠與敬畏,在這一刻碎作齏,然無存。
與此同時,史侍郎蕭瑀剛首,此前數次首言進諫,忤逆煬帝心意,早己被煬帝記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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