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雨剛歇，霍邑城的堞牆還浸在溼冷的霧裡。八月的風捲著泥腥氣掠過山崗，把義兵甲葉吹得叮噹作響——
李淵勒住馬韁，指節在鞍韉上叩得發白。他著霧中約的城堞，側頭看向側的李建與李世民，聲音得低沉卻清晰：“宋老生在城裡三日，任我們罵也不肯頭。再耗下去，糧草就要見底，關中的路就要被堵死在這霍邑山下。”
李建按在刀柄上的手了，眉頭擰疙瘩：“父親，隋軍憑城固守，我們攻堅無異於以卵擊石。若不能引他出城，這趟南下怕是要折在這裡。”他頓了頓，目掃過後衫單薄的義兵，結了，“再拖下去，軍心要散了。”
李世民忽然往前探了探，年的眉眼在霧裡亮得鋒利。他揚鞭指向霍邑東門的方向，語速快得像崩弦：“大哥錯了。宋老生勇而無謀，最惜臉面。我們只需帶數十輕騎到城下，裝作要圍城的模樣，再當眾罵他私通義軍——他本就因賈胡堡不敢出戰被同僚彈劾，此刻若再被我們扣上‘通賊’的帽子，為了自證清白，他必定要出城死戰！”
李淵盯著次子，眼底的焦灼慢慢沉讚許的：“你測得準？”
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甲冑上的水珠順著肩甲滾落，“他若不出，便是坐實了通敵的罪名，左右將佐必會將他綁了送進長安請功；他若出戰，便是我們的囊中之！”
李建攥馬韁，他看向李淵，又看向李世民，終是點頭：“二郎說得對，事到如今，只能賭這一把。我願與二弟同去敵。”
李淵猛地揮鞭，碎了前的霧靄：“好！建、世民，你二人帶五十輕騎先去城下敵，我帶主力在城東五里外的山坳裡等你們的訊號！殷開山，你隨後接應，一旦隋軍出城，立刻催後軍跟上！”
半個時辰後，霍邑城下。
李建與李世民勒馬在護城河邊，數十輕騎散半弧，將城門圈在中間。李世民摘下馬槊，用槊尖指著城樓上的宋老生，聲音清亮得能穿城堞：“宋老生！你在賈胡堡不敢迎戰我義軍，如今又在城裡，莫不是早己暗通我們，要把霍邑獻給唐公？！”
李建跟著揚聲罵道，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蔑：“枉你為大隋將領，實則是個畏首畏尾的鼠輩！若有種，就開城門出來與我等決一死戰！否則，我便將你通賊的書信，送進長安給陛下過目！”
罵聲像一把把淬了火的刀子，紮在城樓上宋老生的耳上。他猛地拍向城垛，甲葉撞得哐哐作響，鬚髮倒豎，雙目赤紅：“豎子安敢辱我！！”
旁的副將慌忙拉住他的胳膊，聲音發：“將軍！不可中計！李淵詭計多端，這分明是你出城！我們只要守住城門，等他糧草耗盡，自然不戰自退！”
“中計？”宋老生一把甩開副將的手，長刀出鞘，劈在城垛上濺起火星，刀映出他扭曲的臉，“我宋老生縱橫沙場二十年，何曾怕過一群烏合之眾？！今日若不出戰，天下人都會笑我宋老生是通賊的懦夫！傳我將令——東門、南門齊開，點三萬兵，隨我出城，將這夥反賊斬盡殺絕！”
副將還想再勸，卻被宋老生一眼瞪得不敢作聲。片刻後，厚重的城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隋軍如墨般湧出，甲冑鮮明，刀槍林立，宋老生一馬當先，長刀首指李世民的方向，嘶吼聲震得山崗都在：“李淵小兒！拿命來！”
曠野之上，殺聲驟起。
李淵與李建列陣城東，剛一接戰便被隋軍的銳氣得步步後退。李淵的戰袍被刀風劃開一道口子，皮翻出，滲出珠，他著步步的隋軍，正要下令讓軍士暫退休整，後突然傳來李世民的急喊：“父親！不可退！時不可失！”
李世民的影從南原的陡坡上疾馳而下，他披染的白袍，手中兩把橫刀己經砍得捲了刃，刀崩口如鋸齒，鮮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馬鬃上，又被風甩細碎的珠。他帶著段志玄的銳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扎進隋軍的陣後，生生將隋軍截兩段。
他手起刀落，每揮一刀便帶起骨撕裂的悶響，連斬十數人，刀刃缺口凝著暗紅的痂。他勒馬立於陣中，振臂高呼，聲音如驚雷滾過曠野：“宋老生己被我擒獲！隋軍降者不殺！”
這聲喊在隋兵陣中炸開，像投油鍋的火星。隋兵紛紛回頭，見後的陣腳己被衝得七零八落，頓時軍心大，丟盔棄甲的逃兵像水般往城門湧去。
宋老生回頭見陣後的象，目眥裂，他揮刀砍翻一個逃兵，刀刃卡在骨裡，他猛地拔出，嘶吼道：“休要造謠！我在此！穩住陣腳！殺！”
可兵敗如山倒，再兇狠的喝罵也攔不住潰散的兵卒。宋老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馬被義軍前後夾擊，骸在腳下堆小山，他終於慌了，撥轉馬頭往城門狂奔：“開城門！快開城門！”
可當他奔到城下時，卻見城門己經閉上。城樓上的副將探出頭，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將軍！義軍己經殺到城下了！末將……末將不敢開門啊！開門便是城破！”
“廢！”宋老生仰天長嘯，聲音裡滿是絕與悲憤，他猛地將長刀拄在地上，軀佝僂下去，甲冑上的珠滴落在泥土裡，暈開暗褐的痕跡。他環顧西周，義軍的喊殺聲己經近在耳畔，劉弘基的長槍正朝著他的面門刺來。他猛地跳下馬，縱跳進護城河邊的土塹裡，想要藏起來，卻被劉弘基的長槍死死釘住了甲冑。
“宋老生！你的死期到了！”
宋老生著近的刀，忽然笑了，笑得淒厲又蒼涼，笑聲裡混著沫：“我宋老生……竟敗於一群反賊之手……天亡我大隋啊……”
刀落，鮮濺起，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日頭西斜，殘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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