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鄉縣衙的燭火,比別都要暗些。
魏德深正蹲在廊下,幫老吏捆紮剛收上來的稅冊——遼東之役的苛捐雜稅得郡縣不過氣,唯獨貴鄉的街巷裡,還能聽見婦人搗的砧聲,孩追跑的笑鬧。
“明府!”差役跌撞著衝進來,臉煞白,“郡裡來人了!是元寶藏的親隨,帶著軍令!”
魏德深首起,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眼底沒半分驚惶:“知道了,讓他在正堂候著。”
正堂裡,郡府的差捧著卷明黃軍令,聲音尖得像針:“魏德深接令!武郡丞元公命你,即刻點選一千銳,趕赴東都勤王,不得有誤!”
滿座屬吏皆變了。魏德深卻只是拱手,聲音平靜得像潭水:“差稍候,我這便去整兵。”
差走後,縣丞冷笑一聲:“明府!這是元寶藏的毒計!他是嫉妒你治縣有方,怕百姓只認你不認他!東都現在是火坑,去了就是死!”
魏德深著窗外沉沉夜,指尖挲著案上那方“清簡”的硯臺:“我知道。可軍令如山,我若抗命,貴鄉便要被冠以‘謀逆’的罪名,到時候百姓要遭的,就不是苛稅了。”
“那也不能讓兄弟們去送死啊!”縣尉紅了眼,“咱們的兵,都是跟著你護鄉鄰的,誰願意去給楊廣當炮灰?”
魏德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己染了霜:“我去跟他們說。”
校場上,一千士卒己列好隊,甲葉在月下泛著冷。魏德深站在高臺上,聲音不高,卻能穿每一個人的耳朵:
“弟兄們,郡裡令我們赴東都。我知道,你們捨不得家裡的爹孃妻兒,捨不得這貴鄉的一畝三分地。可我魏德深向你們保證——我會親自帶隊,走在最前面,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你們白白送命。”
人群裡有人哽咽:“明府!我們不走!我們就守在貴鄉!李的人都快打過來了,咱們跟著你,還能護著鄉里!”
“是啊!明府!我們不去東都!”
呼聲越來越響,士卒們紛紛摘下頭盔,往地上頓得咚咚響。
魏德深猛地抬手,喝止了喧囂:“都給我把頭盔戴上!我魏德深治縣,從來只教你們守規矩、護百姓,沒教過你們抗命!你們若留在貴鄉,元寶藏便會以‘通賊’的罪名屠了全縣,到時候你們的爹孃妻兒,一個都活不!”
他頓了頓,聲音裡摻了意:“我知道你們信我。可信我,就跟我走——我會想辦法,讓你們活著回來,再看看這貴鄉的田,再抱抱你們的娃。”
人群沉默了。許久,一個老兵著聲喊:“俺跟明府走!明府在哪,俺就在哪!”
“俺也跟!”
“跟明府!”
呼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抗拒,而是帶著赴死的決絕。
與此同時,武郡衙的室裡,元寶藏正捻著鬍鬚,聽差回報。
“大人,魏德深果然沒敢抗命,己經點兵了。”差躬道,“只是他的兵,都喊著要跟他走,沒人願意叛逃李。”
元寶藏角勾起一抹笑:“好,好得很!我就是要讓他帶著這一千人去東都送死——他活著,貴鄉百姓就永遠只認他這個‘父母’,我這個郡丞,在他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幕僚在旁低聲道:“大人,可萬一魏德深帶著兵半路投了李……”
“投?”元寶藏嗤笑一聲,指尖敲著案上魏德深的治績文書,“他魏德深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清簡’二字,最疼的就是貴鄉百姓。我把他的家小都扣在郡城,他敢投李,我就屠了貴鄉!他這種人,最吃‘仁義’這一套,我住了他的肋,他就只能乖乖給我當刀!”
他站起,著窗外的月,聲音冷得像冰:“等他死在東都,我再上表朝廷,說他‘戰死殉國’,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落個‘恤下屬’的名。至於貴鄉……到時候,還不是我說了算?”
三日後,魏德深率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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