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秋。
淺水原的硝煙還未散盡，長安城裡，李淵正對著裴寂送來的戰報蹙眉。而折墌城中，西秦霸王薛舉的臥榻前，卻己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死氣。
帳燭火搖曳，映著郝瑗那張寫滿焦灼的臉。他剛從帳外回來，靴底還沾著城外的塵土，進門時帶起的風，吹得案上那份《乘勝取長安策》的紙角簌簌發抖。
薛舉躺在錦榻上，面蠟黃，呼吸微弱，往日里那雙能懾得諸將不敢抬頭的眼睛，此刻半闔著，只剩下一微弱的。
“大王！”郝瑗撲到榻邊，聲音得極低，卻掩不住抖，“太醫說……您這是積勞疾，加上連日高熱，怕是……怕是拖不得了！”
薛舉緩緩睜開眼，間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每一聲都像在撕扯他的五臟六腑。他抬起枯瘦的手，抓住郝瑗的手腕，力道卻輕得可憐。
“長安……”他著氣，一字一頓，“朕要的長安……”
郝瑗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薛舉心裡裝的從來不是這折墌城，不是西秦霸王的名號，而是李淵的長安，是那座象徵天下正統的帝都。淺水原一戰，唐軍大敗，關中震，正是他郝瑗獻上的乘勝首取長安之計，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薛舉倒下了。
“大王放心！”郝瑗強下眼底的慌，沉聲說道，“末將己命諸將整飭兵馬，只待大王病癒，即刻揮師東進，首取長安！”
薛舉卻緩緩搖了搖頭，眼神里第一次出了幾分茫然。他看向帳外，似乎想過帳幕，看看那支剛剛擊潰唐軍的虎狼之師，看看他的兒子薛仁杲。
“仁杲……”他喃喃道，“仁杲他……鎮得住嗎？”
郝瑗心頭一凜。他知道，薛舉最擔心的，從來不是長安，而是後的江山。薛仁杲勇烈有餘，卻生殘暴，嗜殺，攻克天水時，曾把富人倒吊起來，用醋灌鼻索財寶，這樣的子，能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嗎？
“太子英武，”郝瑗著頭皮道，“淺水原一戰，太子先士卒，斬殺唐軍無數，諸將都服他。”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帳外那些跟著薛舉打天下的老兄弟，誰沒在私下裡議論過太子的子？薛舉自己，又何嘗不知？
薛舉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不甘，也帶著絕。他戎馬半生，從金城起兵，席捲隴右，眼看就要踏平關中，卻倒在了離長安一步之遙的地方。
“傳朕的旨意……”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立太子仁杲為嗣……追尊朕為武帝……守好折墌……守好隴右……”
話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燭火“噗”地一跳，帳瞬間陷一片死寂。
郝瑗僵在原地，看著榻上徹底沒了氣息的薛舉，耳邊似乎還回響著淺水原的喊殺聲，眼前卻只剩下這冰冷的臥榻。他知道，隨著薛舉的死，一切都變了。
帳外，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薛仁杲一戎裝，帶著滿的煞氣，大步走了進來。他材高大，眉眼間帶著幾分和薛舉相似的桀驁，卻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戾氣。
“父王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切，目掃過榻上，瞬間沉了下來。
郝瑗回過神，伏地叩首：“大王駕崩了！詔立太子為嗣，追尊大王為武帝！”
薛仁杲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榻上的薛舉，眼神複雜。他盼著這一天，盼了太久。薛舉在世時，始終著他，罵他殘暴，說他鎮不住人，如今，這座折墌城，這支軍隊，終於要完完全全屬於他了。
可與此同時，一不安也湧上心頭。他知道，帳外那些老將，心裡未必服他。
“郝先生，”薛仁杲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冷意，“父王的詔，只有你一人聽見？”
郝瑗心頭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頭，對上薛仁杲那雙冰冷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三軍將士，都知道大王的心意。太子繼位，名正言順！”
薛仁杲冷哼一聲，邁步走到榻邊，手合上了薛舉的雙眼。他的作很輕，卻沒有半分悲傷，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
“傳我命令，”他轉過，目掃過帳的將領，聲音陡然拔高，“大王駕崩，秘不發喪！全軍戒備，誰敢作，格殺勿論！”
帳下諸將面面相覷，無人敢應聲。他們看著薛仁杲那雙嗜的眼睛，心裡都清楚，這位新主，比薛舉更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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