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極宮的偏殿裡,炭火噼啪地燒著,卻暖不李淵眉宇間的沉鬱。案上攤著淅州八百里加急的戰報,墨跡未乾,字字如刀:朱粲率二十萬食人賊兵,己破淅州外城,屠了三鄉,正對著城日夜猛攻。
“陛下,淅州是山南糧道的咽,一旦丟了,蜀的貢米就斷了。” 尚書左僕裴寂俯,聲音得極低,“朱粲那廝,連活人都敢煮了吃,淅州百姓己經逃得十室九空,再拖下去,城破是遲早的事。”
李淵的指節叩著案上的竹簡,發出沉悶的響。“朕知道。可如今能調的兵,都在前線和薛舉死磕,誰能去平這瘋狗?”
滿殿文武,雀無聲。朱粲的兇名太盛,吃人、屠城、連降兵都不放過,誰接了這差事,就是把腦袋別在腰帶上。
就在這時,一個清瘦的影出列,朝階下一揖:“臣,太常卿鄭元璹,願往淅州,擊朱粲。”
眾人的目齊刷刷掃過去。鄭元璹,前朝舊臣,本是滎鄭氏的公子,溫文爾雅,常年管著禮樂祭祀,誰也沒把他和領兵打仗聯絡起來。
李淵也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元璹,你可知朱粲是什麼人?他手下的兵,是一群連親爹都能下鍋的惡鬼,你帶一萬步騎,去二十萬賊兵?”
鄭元璹抬眼,目卻亮得驚人:“臣知道。但陛下,朱粲看似勢大,實則是一盤散沙。他的兵,都是瘋了的流民,跟著他不過是為了搶口吃的。臣帶一萬兵,不是去拼,是去‘斷他的糧,散他的膽’。”
“哦?”李淵往前傾了傾子,“你有把握?”
“陛下,臣不敢說必勝,但臣有三策,能朱粲必敗。” 鄭元璹往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第一,朱粲屠城吃人的名聲,早己喪盡人心。淅州百姓恨他骨,臣只需帶糧車先行,以‘賑濟’為名,收攏逃民,百姓自然會給我通風報信,賊兵的向,臣瞭如指掌。”
裴寂在一旁冷笑:“收攏逃民?鄭大人,朱粲連活人都吃,百姓躲都來不及,誰敢幫唐軍?”
鄭元璹卻不慌,轉頭看向他:“裴僕,百姓怕的是朱粲的刀,盼的是活命的糧。臣帶的糧,不是給賊兵的,是給百姓的。只要有一口熱粥,他們就知道誰是來救他們的,誰是來吃他們的。”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朱粲的兵,也不是鐵板一塊。他手下的渠帥,跟著他吃人,可也怕哪天被他當軍糧煮了。臣帶一萬兵,先不攻城,只截他的糧道——他搶來的糧食,都堆在淅州城外的大營裡,臣夜襲一把火,燒了他的糧,他的兵瘋了,第一個反的,就是他朱粲。”
李淵的指尖在竹簡上敲了敲,語氣鬆了些:“你說的第二策,是斷糧?”
“正是。” 鄭元璹點頭,“朱粲的兵,靠的是‘以戰養戰’,搶一城,吃一城。淅州城攻了半個月,他搶不到糧,大營裡的存糧撐不過十天。臣燒了他的糧,再把唐軍的旗幟在各個要道,他的兵一,就會自己潰散。到時候,臣再引兵掩殺,不用拼,也能破他二十萬大軍。”
“那第三策呢?” 李淵追問。
鄭元璹的目沉了沉,聲音得更低:“朱粲生多疑,又殘暴好殺。他手下的將領,早有離心。臣帶了陛下的敕書,只要有人肯倒戈,殺了朱粲,陛下許他做淅州刺史,永鎮山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朱粲的死,只會是他自己人送的。”
殿中靜了片刻,李淵忽然笑了,一拍案:“好!鄭元璹,朕準你!” 他抓起案上的虎符,扔給鄭元璹,“朕給你一萬步騎,再加三百軍,隨你調遣。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只要三個月,把朱粲的腦袋給朕掛在長安的城樓上!”
鄭元璹接住虎符,冰涼的銅印硌在掌心,卻燙得他心口發。他躬叩首:“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退朝時,裴寂追上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元璹,你瘋了?朱粲那地方,多猛將都栽了,你一個管禮樂的,湊什麼熱鬧?”
鄭元璹停下腳步,看著宮牆外飄著的旗幡,輕聲道:“裴僕,天下大,禮樂救不了人,可人心能。朱粲吃的是活人,失的是人心。臣要做的,不過是把他丟了的人心,撿回來罷了。”
他轉大步離去,袍掃過階前的積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三日後,淅州城外。
鄭元璹勒住馬韁,看著遠濃煙滾滾的淅州城,轉頭對後的副將道:“傳令下去,前隊先別攻城,先把糧車推到城外十里的道上,掛起‘大唐賑濟’的旗,煮粥放糧。”
副將愣了:“大人,朱粲的兵就在前面,放糧不是引賊來搶嗎?”
鄭元璹笑了笑,眼底卻沒半分暖意:“搶?他們要是敢來搶,我正好讓他們知道,大唐的糧,不是那麼好吃的。”
話音剛落,遠的道上,幾個衫襤褸的百姓,探著頭往這邊。鄭元璹揮了揮手,士兵們立刻支起大鍋,米香很快飄了出去。
不多時,百姓們像水一樣湧了過來,哭著搶著往粥鍋邊。一個老婦人捧著碗,對著唐軍的方向,“噗通”一聲跪下,哭喊道:“大人!你們可來了!朱粲的兵,昨天又抓了人,在營裡煮著吃啊!”
鄭元璹翻下馬,扶起,聲音溫和卻有力:“老媽媽別怕,我們是大唐的兵,來殺朱粲的。你們要是知道賊兵的向,只管說,我們替你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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