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的因果之玄奇，命運之弔詭，令他到一寒意般的悚然，隨即，卻又湧起一難以言喻的、彷彿能親手參與塑造歷史紋理的微妙興。
“原來如此……”凌雲緩緩開口，打破了偏廳的寂靜。他的目再次掃過兩人含期待卻又因前途未卜而自然流出的忐忑面容，語氣誠摯：
“兩位姑娘遭逢世，世飄零，卻能不忘家學傳承，更兼有膽魄北上自薦，這份心志毅力，凌雲深敬佩。”
話鋒隨即一轉，首指當前最要的技核心，“既然二位皆言家傳造紙，想必對其中關竅深有會。
不知對於改良紙張，使其達到潔白如雪、韌耐折、厚薄均勻、墨韻宜書之境，有何獨到見解？此外，”
他略略前傾，目灼灼，“可曾聽聞或嘗試過‘紙藥’（即分散劑）的新增以利纖維懸浮？
對於蒸煮原料之鹼配比、火候掌控，乃至後期烘乾之溫度緩急，可有家傳秘法或心得？”
他所丟擲的，正是這月餘來在工坊中反覆試驗卻始終未能完攻克的技難點，言辭間涉及的環節，既是嚴謹的考校，也出他心深急於尋求突破的迫切。
甘梅與杜秀娘聞言，神立刻為之一變。
方才敘述世時籠罩的悲慼與弱氣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而明亮的彩，那是深諳技藝之道的傳承者，在及本行髓時自然流出的專業與自信。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便似進了某種默契的協同狀態。
甘梅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婉，卻條理分明：“大人所問‘潔白’之要，首重選料與漂洗功夫。
民家傳之法，於理楮皮、桑皮等原料時，需以特定比例之石灰水浸漬多日，其間勤加翻，待其初步化後，施以反覆捶打、，再於流活水中漂洗多次，務求去盡青皮黑垢與雜質，此乃得‘白’之基。
漂洗所用之水，須是清澈活水，次數、力道、時機，皆依季節、水質、原料而有微妙變化，家中舊籍曾有詳錄。”
杜秀娘接著補充，語速平穩而肯定：“紙張韌與厚薄均勻，關鍵確在纖維理與抄造技藝。
捶搗並非一味求爛，需存其天然筋絡。先父曾實驗以不同重量、弧度的木槌，以特定角度與節奏反覆捶打，旨在使纖維得以舒展拉長，而非斷裂碎，如此紙方有韌勁。至於抄紙，”
眼中閃過篤定的芒，“竹簾的編織度、篾條寬窄、簾床傾斜角度、漿深淺、起簾速度手腕力道，乃至漿池中纖維懸浮之均勻與否，皆是決定紙張厚薄如一的關鍵。民自跟隨家父練習此道，手法略有心得，或可重現。”
略作遲疑，似在努力回憶，“關於大人所問‘紙藥’……。
家傳手札殘頁中確有提及，曾採用某種生於山溼潤的藤蔓，取其部浸泡所得之膩黏，適量加紙漿之中，可使纖維不易沉聚，均勻懸浮於水，抄造時更易獲得極薄而勻的紙張。
只是為何種藤蔓、採集時節、浸泡時長與新增配比……因典籍損毀嚴重，民記憶己有些模糊，需假以時日，或結合實試驗，方能慢慢尋回。”
甘梅適時接上，補充另一個關鍵環節：“蒸煮原料之火候掌控，家傳有‘觀汽辨時’之法，即觀察蒸煮鍋中逸出蒸汽的、濃稠度及上升形態來判斷生程度。
所用鹼多以草木灰經多次過濾所得清水為主，然其濃度並非一不變，需依據原料老、季節冷暖甚至天氣晴予以細微調整，方能使纖維化適度，不至過爛或不足。”
兩人一唱一和，雖因年代久遠、典籍散佚或個人經歷所限，某些細節顯得模糊或需要驗證，但所提及的技方向、基本原理。
乃至一些的作要點與經驗口訣，竟與凌雲憑藉超越時代的理論知識所勾勒出的改進路徑高度契合。
甚至在一些他缺乏實踐經驗的環節上，提供了寶貴的古代工匠視角與細節補充！
凌雲越聽，眼眸中的彩便越是熾亮，彷彿連日來籠罩在工坊上空的失敗雲被一束強驟然穿。
眼前這兩位，絕不僅僅是世坎坷、容貌出眾的落難子，們是真正懷絕技的“活典籍”，是攜帶著可能己然瀕臨失傳的古代造紙核心技，在世中艱難存續下來的“活寶藏”！
他再也按捺不住中激盪，霍然長而起，之前所有的震驚、疑慮、審慎，此刻盡數化為滿腔的振與發自心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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