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凜冽。
彷彿只是一夜之間,朔風便卷著鵝大雪,鋪天蓋地而來,將連綿的山巒、廣袤的原野染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
大雪封山,道路斷絕,天地間陷一種深邃的、彷彿連時間都凍結了的寂靜。
唯有寒風掠過枯枝與屋脊時發出的淒厲嗚咽,一陣似一陣,像是嚴冬這位冷酷君主宣告統治的號角,提醒萬蟄伏,不得妄。
然而,在這片看似被冰雪徹底封印的靜謐之下,有兩地方卻湧著截然相反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熱生機。
那不是野火,卻比野火更持久;那不是岩漿,卻比岩漿更富創造力——那是人間煙火與工業韻律織而的生命熱流。
歸漢城,羊紡織中心。
這裡己儼然為一座抵抗嚴寒、創造溫暖的熱力堡壘。城外是不到邊的雪原,朔風如刀,刮過地面捲起陣陣雪煙。
城,尤其是那片新擴建的龐大紡織工坊區,卻是另一番人聲鼎沸、熱氣蒸騰的景象,連屋頂厚厚的積雪都被這生氣融化了邊緣,滴答著晶瑩的水珠。
原料場彷彿羊的海洋。剛從各地收來的原羊堆積如山,在覆雪的棚頂下依然顯出灰白褐黃的原本調。
第一道工序是分揀,手腳麻利的工人圍坐在羊堆旁,據羊的細、長度、澤進行初步分類,練的作帶起細小的絨,在過高窗的柱裡飛舞。
分揀好的羊被送一排排磚石砌就的洗池,池水過地下管道引,並依靠毗鄰的鍋爐房提供溫熱蒸汽保持溫度。
工人們穿著厚重的防水皮圍和長筒膠靴,手持長長的木杆,不斷攪池中混合了特定比例草木灰與皂角的溫水。
腥羶的油脂與附著泥土在攪拌中分離,水面浮起一層濁沫,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氣息與清潔劑的獨特味道,濃烈卻不令人厭煩,反而象徵著“轉化”的開始。
洗淨的羊被撈出,置於巨大的柳條筐中瀝水,隨後轉移到通風良好卻又保持暖意的烘乾房。
這裡架設著一排排木架,羊均勻攤開,下面有陶盆盛著的炭火緩緩烘烤。
工匠們小心照看著火候,既要確保羊乾利於後續加工,又要防止溫度過高導致纖維焦脆。
乾燥後的羊蓬鬆如雲,被送往梳車間。巨大的梳機由畜力帶,鐵齒旋轉,將糾纏的羊梳理得順首平行,為一條條連續不斷的羊條,如同銀白的溪流,源源不斷地卷繞在木輥上。
紡紗工坊是韻律最強的地方。數十架改良過的大型紡機整齊排列,這些紡機巧妙融合了中原紡車的穩定與胡人紡錘的效率,在工匠的控下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鳴。
紡婦們坐在紡機前,影在牆壁上隨著油燈搖曳。們將從梳車間送來的羊條接續在紡錠上,腳踩踏板,手引條,作流暢如舞蹈。
勻稱的線便在錠子的旋轉中漸漸型,被準地纏繞線上軸上。
機的節奏與屋外風雪的呼嘯竟形了一種奇特的和諧響,彷彿室蓬的熱力在與自然的嚴寒對話、抗衡。
最溫暖、最人味的莫過於編織工坊。這裡線明亮,炭盆也燒得最旺,聚集了全城最多心靈手巧的婦,甚至還有一些專注的老人和學著幫忙的半大孩子。
們或圍著大桌,或散坐在墊著厚氈的板凳上,手中竹針、骨針(甚至還有量試製的鐵針)翻飛如梭。
糙的線在指尖跳躍,迅速變實的線圈,漸漸顯出的廓、的管狀、圍巾的長條或是五指分明的手套。
針厚線,織型極快。這裡聲音嘈雜卻充滿活力。
流新花樣的討論聲、教授新手技巧的耐心講解、量取尺寸的吆喝、完一件作品後的愉快驚歎,還有家長裡短的談笑聲,織在一起。
新近運用植和礦染料功的赭紅、靛藍、駝黃、黛紫等線,在這裡織撞,彷彿將草原夏秋的斑斕彩提前召喚到了這冬日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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