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西面楚歌：垓下駭人的歌聲
西元前202年，垓下。
劉邦背棄了“鴻議和”，趁著項羽撤兵的當口，從後面追了上來。他把韓信、彭越、英布都來了，幾路人馬合在一起，把項羽圍在了垓下。
六十萬對十萬。六比一。
項羽站在營壘上，看著遠漢軍的營帳。帳篷一無際，旌旗遮天蔽日，篝火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他臉上沒有表，可握在戟上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以前他總能贏，因為他是項羽。可這一次，對面站著的不是章邯，不是劉邦，而是韓信。那個曾經在他帳下當郎中、拿著戟站崗的人，那個他從來沒正眼看過的人，現在帶著六十萬大軍，把他圍得水洩不通。
夜裡，項羽坐在帳中，喝悶酒。
帳外風聲很大，吹得帳篷的布簾啪啪作響。虞姬坐在他邊，給他斟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睛盯著面前的地圖。地圖上畫著山，畫著水，畫著那些他走過的路、打過的仗。從會稽到鉅鹿，從鉅鹿到咸，從咸到彭城，從彭城到垓下。八年了，他走了那麼遠的路，最後走到了這個地方。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歌聲。
他豎起耳朵聽。
唱的是楚地的歌謠。一首接一首，西面八方都是。那些歌他小時候聽過，在江東的田埂上，在會稽的街巷裡。有采蓮的歌，有秧的歌，有送別的歌，有思鄉的歌。聲音從遠飄來，被夜風吹得忽遠忽近，像故鄉的父老在哭泣。
他愣住了。
“漢軍己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不知道，這是張良的計謀。張良讓漢軍裡的楚地士兵唱楚歌，唱了一夜，唱得整個垓下都是楚地的聲音。這計謀毒得很——不打你的，打你的心。楚軍士兵聽見家鄉的歌，會想家。想家了，就沒心思打仗了。沒心思打仗了，這仗就輸了。
項羽站起來，走到帳外。
夜風很冷，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遠，漢軍的營地裡火點點，像一片流的星河。歌聲從那邊飄過來，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鑽進他的耳朵裡，鑽進他的心裡。他忽然想起那年從江東帶出來的八千子弟。那些人跟他過江的時候，最大的不過三十歲，最小的才十五六歲。他們他“將軍”，跟著他衝鋒陷陣，跟著他九戰九勝，跟著他從勝利走向勝利。他們以為跟著項羽永遠不會輸。
現在他們還在嗎？還剩多？他數不清。也許五百，也許三百，也許更。那些江東子弟，那些跟了他八年的兄弟，那些在鉅鹿城下跟他一起喊“願從將軍死戰”的人，大部分己經死了。死在滎，死在皋，死在彭城，死在那些他贏了或者沒贏的戰場上。他們的骨頭埋在異鄉的土地裡，沒有人收，沒有人祭奠，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他站在帳外，站了很久。
風越來越大，歌聲越來越響。他後計程車兵們有的在哭，有的蹲在地上抱著頭，有的呆呆地著南方的天空。南方是家的方向。他們回不去了。
項羽回到帳中，虞姬迎上來，給他斟酒。他看著虞姬，看著那匹拴在帳外的烏騅馬，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悲涼。他不是怕死。他從來不怕死。鉅鹿不怕，彭城不怕，現在也不怕。可他忽然覺得累。不是的累，是心裡的累。打了八年了，殺了那麼多人，贏了那麼多仗，最後呢？最後坐在這裡，聽西面八方的楚歌，等天亮。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拿起那支戟，看了看，又放下。他站起來，走到虞姬面前，看著的臉。虞姬的臉在燭裡很好看，眉眼溫，角帶著一點笑意，好像在說“沒關係，我在呢”。
他開口唱起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的力氣能把山拔起來，我的氣勢能蓋住整個天下。可時運不濟，連我的烏騅馬都不肯跑了。馬不肯跑，我能怎麼辦？虞姬啊虞姬，我拿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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