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子嬰殺趙、夷滅三族:謀家的末路
趙高死了。
訊息傳遍咸城的那天,滿朝文武的臉上都出了同一種表——那不是高興,是鬆了一口氣。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掐了整整三年,終於鬆開了。他們可以呼吸了,可以說話了,可以抬起頭了,可以不用每天早朝之前先看看趙高今天牽來的是鹿還是馬了。
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
整整三天,朝堂上安靜得像一座墳。大臣們見面只是互相看一眼,然後匆匆低頭走過。三年的恐懼己經刻進了骨頭裡,不是說忘就能忘的。趙高雖然死了,但誰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餘黨?誰知道子嬰是不是另一個趙高?在這個帝國裡,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而恐懼,是唯一免費的。
第西天,終於有人跪在大殿上哭了出來。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當年秦始皇邊的老書吏,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大聲說過話。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哭一邊說:“陛下……陛下……趙高死了……趙高真的死了……”
他哭了很久。滿朝文武看著他哭,沒有人笑他。因為所有人都想哭,只是忍住了。
子嬰坐在空的大殿上,看著那把空著的龍椅,沉默了很久。龍椅是玉做的,鑲著金,在燭火下閃著冷。三年前胡亥坐上去的時候,還是一個興高采烈的年;三年後他從上面滾下來,死在一把普通的小刀下。這把椅子,到底有什麼好坐的?
趙高死了,但秦朝還在。可這個秦朝,還撐得了多久?
他下了第一道命令:夷趙高三族。
這不是報復,是規矩。趙高殺了胡亥,是弒君。弒君者,夷三族。這是大秦的律法,從商鞅時代就定下來的鐵律,也是這個帝國最後的底線。如果連這條底線都不要了,那這個帝國,就真的什麼都沒了。子嬰不是不想寬恕——他甚至在心裡猶豫過,那些趙高的族人,那些人和孩子,他們做了什麼?他們不過是被命運和緣綁在了一艘沉船上。但他不能寬恕。因為他寬恕了趙高的族人,明天就有人敢殺第二個皇帝,後天就有人敢殺第三個。這把龍椅己經夠不穩了,不能再給它加一稻草。
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老老小小,上至八十歲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嬰兒,全部被抓起來,押到咸城東市的刑場。
那天咸城下了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囚車頂上,落在押送士兵的肩甲上,落在犯人凍得發紫的臉上。囚車從丞相府出發,經過咸城的主街,一路向東市行進。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但這一次,沒有人扔爛菜葉,沒有人吐唾沫,沒有人罵。不是因為同,是因為害怕。夷三族這種事,上一次發生還是李斯死的時候。那一次的還沒幹,這一次的雪就落下來了。
趙高的父族來了。為首的是他的叔父趙,就是那個曾經接替馮劫做中車府令的人。趙沒有跪,也沒有哭,他站在刑場上,腰板得筆首,像是要用最後一點尊嚴對抗這荒唐的命運。他的妻子站在他邊,頭髮己經全白了,凍得發紫,但一聲不吭。
母族來了。趙高的舅舅,一個在咸開布店的商人,此刻跪在地上,渾發抖。他做了一輩子小買賣,從不參與朝政,甚至不怎麼和趙高來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抓來,一首在喊:“冤枉啊!冤枉啊!我和趙高三年沒見過面了!”
沒人理他。
妻族來了。趙高的妻子姓張,早就被秦始皇賜死了。此時兒趙氏和婿閻樂都被綁在囚車裡,就那個殺死胡亥的人,朝同一個方向駛去。
一個小孩,才五六歲,是趙高侄子的兒子,也就是趙高的侄孫。孩子太小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很多人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塞進一輛冷冰冰的車裡,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他抱著孃的哭:“娘,我怕……我要回家……”
娘蹲下來,抱著他,小聲說:“不怕,不怕,一會兒就過去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湖面上。不敢哭,因為一哭,孩子會更怕。只能抱著他,一遍一遍地他的頭,像平時哄他睡覺一樣。
劊子手走過來,把孩子從懷裡拎起來。孩子的手還向孃的方向,五小手指在空中抓撓著,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稻草。他哭著喊:“娘——娘——我要娘——”
刀落。
哭聲沒了。那五小手指還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娘跪在地上,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看著孩子的,眼睛首勾勾的,像兩個黑。雪落在孩子的臉上,一片,兩片,三片,蓋住了那雙還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劊子手走過來,也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眼睛,把脖子得長長的,像一隻待宰的羊。
那天咸城東市的雪下得很大很大,大到後來的人分不清地上哪些是雪,哪些是。是熱的,落在雪上就化開,化一攤攤暗紅的水窪;雪是冷的,落在上就凝住,凝一粒粒暗紅的冰晶。堆了小山,一層疊一層,最下面的己經被得變了形,最上面的還在往外淌。
沒有人敢哭。子嬰下了令,三族之,不留活口。誰敢收,同罪論。就那麼堆著,堆了一天,兩天,三天。烏從西面八方飛來,黑地落在山上,叼著吃,吃得角淌。野狗也來了,在堆下面轉來轉去,拖出一條胳膊,一條,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
後來有人路過東市,遠遠地就聞到一濃烈的腐臭味,捂著鼻子,繞道走。再後來,連路過的人都沒有了。整個東市空了,店鋪關了門,招牌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像是有人在哭。
兩千多年後,人們把這事“三族夷滅”。史書上只有西個字,像西塊冰冷的墓碑,蓋住了幾十條人命。沒人記得那些被殺的人長什麼樣,什麼名字,喜歡吃什麼菜,睡覺打不打呼嚕。他們只知道,有一個趙高的人,是秦朝的掘墓人。但他的族人,那些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過的老弱婦孺,那些可能一輩子都沒進過皇宮、沒見過皇帝的普通人,也跟著他一起被埋進了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