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的秋意，帶著徹骨的涼。延平王府的庭院裡，那棵百年榕樹的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枯黃的葉片被秋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誰灑下的一把碎金。
王府的室裡，藥味瀰漫，濃重得化不開。鄭功躺在病榻上，原本拔的軀，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的臉慘白如紙，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息，口劇烈起伏，彷彿有千斤巨石著。
颱風過後，他的病便急轉直下。太醫們用盡了所有的藥方，人參、鹿茸堆了半張桌子，卻依舊擋不住生命的流逝。他時常陷昏迷，醒來時，眼神便愈發渾濁，唯有提及“反攻大陸”四個字時，才會迸發出一微弱的芒。
陳永華守在床邊，眼眶紅腫，手裡攥著一方染的手帕——那是鄭功咳時用過的。王硯帶著復國軍的軍醫，站在角落，軍醫剛為鄭功診過脈，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奈。肺癆纏綿日久，又憂思疾，早已藥石罔效。
“大陸……中原……”鄭功的微微翕，聲音細若遊。他的手在被子裡索著，陳永華連忙上前，將他那柄陪伴多年的佩劍，塞到他的手中。
劍冰涼，鄭功的手指微微蜷，攥住劍柄。他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向窗外，目穿王府的高牆，越過海峽，落在遙遠的江南大地。那裡，有他魂牽夢縈的故土，有他未竟的事業。
“恨……恨不能踏破燕京，復大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鮮噴在被子上，染紅了一片。
陳永華連忙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王爺，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鄭功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絕的苦笑。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復臺灣，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部的紛爭，更讓他心灰意冷。他著陳永華，又看向王硯，了，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力氣。
夕的餘暉，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金的暈。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攥著佩劍的手，緩緩垂下。那雙著大陸方向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屋一片死寂，只有陳永華抑的哭聲，在空氣中迴盪。
鄭功病逝的訊息，如同驚雷，炸響在承天府的上空。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披麻戴孝，哭聲震天。他們忘不了，是這位國姓爺，帶著他們驅逐了荷蘭人，在臺灣這片土地上，為他們撐起了一片天。商鋪閉門歇業，祠堂裡香火繚繞，人人都在為這位抗清英雄祈福。
王府，卻是另一番暗流湧的景象。鄭經在陳永華和部分將領的支援下，迅速接管了權力，承襲了延平郡王的爵位。他著孝服，主持著鄭功的喪禮，舉止得，禮數週全，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焦慮。
尊明派的老臣們，對鄭經頗有微詞。他們認為，鄭經的心思，更多放在經營臺灣和拓展南洋貿易上，而非鄭功心心念唸的反攻大陸。更有甚者，暗中聯絡鄭功的次子，試圖挑起爭端。好在陳永華手腕強，迅速鎮了這些流言，穩住了局勢。
王硯作為復國軍代表團的代表，參加了鄭功的葬禮。他站在人群中，看著鄭經跪在靈前，神肅穆，卻總覺得了幾分悲慟。他敏銳地察覺到，臺灣的天，已經變了。
葬禮過後的第三日，鄭經在王府的偏廳，接見了王硯一行。
廳的氣氛，比鄭功在世時，要冷清許多。鄭經坐在主位上，著素長衫，眉宇間帶著一疏離。他看著王硯，語氣客氣卻毫無溫度：“秦特使遠道而來，又恰逢先父喪期，招待不周，還海涵。”
“郡王節哀。”王硯抱拳行禮，“國姓爺一生戎馬，為反清復明大業鞠躬盡瘁，乃是我輩楷模。復國軍上下，深悲痛。”
鄭經淡淡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落在王硯後的木箱上——那裡面裝著復國軍送來的唁禮，有糧食，有藥品，還有二十支“復興二式”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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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軍的心意，本王心領了。”鄭經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先父在世時，一直盼著能與復國軍聯手，反攻大陸。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王硯心中一，連忙說道：“郡王放心，復國軍驅逐韃虜的決心，從未搖。若鄭氏有意，復國軍願與臺島軍民並肩作戰，共圖大業。”
鄭經卻擺了擺手，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秦特使有所不知，臺灣初定，百廢待興。先父的靈柩還未土，島人心浮，周邊又有荷蘭人虎視眈眈。本王以為，當務之急，是守穩臺澎，徐圖外拓。至於反攻大陸……時機尚未。”
他頓了頓，目落在那箱步槍上，語氣多了幾分真切：“倒是貴軍的新式火，頗為良。本王聽聞，貴軍還有輕型擲彈筒、水雷等利。若復國軍願意技共，臺島願以硫磺、木材相換。此外，呂宋一帶，西班牙人勢力薄弱，本王有意拓展貿易航線，不知貴軍是否願意提供水師支援？”
王硯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鄭經的目，從未放在遙遠的大陸上。這位年輕的郡王，更看重的是臺灣的安穩和南洋的利益。他想要復國軍的先進技，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是為了向南拓展，而不是為了完鄭功的願，揮師北上。
會面結束後，王硯走出王府，著海峽對岸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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