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北撤的號角響徹長江北岸的第三日,綿延十餘日的驚天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焦黑的硝煙被暮春的江風緩緩吹散,出了江南岸防滿目瘡痍的真相。七里廟的廢墟里,斷刃與白骨錯;鎮江的戰壕中,泥乾涸暗紅的殼;江的城牆上,彈孔麻麻,如同永不癒合的傷疤。江面之上,浮隨波逐流,破損的戰船擱淺在灘塗,斷裂的桅杆斜在江水之中,無聲訴說著這場決戰的慘烈。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慘勝。
復國軍以之軀,生生擋下了清廷三十萬大軍的滅國攻勢,將福全得全線北撤,守住了江南半壁江山。可勝利的旗幟下,沒有歡呼,沒有慶功,只有無邊的死寂與沉重。
而撐起這一切的統帥趙羅,在清軍退走的第三個清晨,終於撐不住了。
彼時他正站在焦山炮臺的斷壁下,親手為陣亡將士的墓碑題寫姓名,指尖握著狼毫,墨尚未滴落,眼前驟然一黑,渾的力氣如同被乾一般,直直向前栽倒。親兵驚呼著撲上前扶住他,才發現這位十餘日未曾閤眼、始終親臨火線的統帥,渾滾燙,高燒灼人,早已油盡燈枯。
連續十三晝夜不眠不休,頂著炮火穿梭在最前沿陣地,統籌鎮江、江雙線戰局,排程兵力、彈藥、後勤,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死邊緣周旋;再加上心腹大將、起兵元老陳懷安壯烈殉國的錐心之痛,神與的雙重支,終於垮了這個鐵骨錚錚的男人。
趙羅陷了深度昏迷,這一睡,便是整整兩日。
訊息被嚴封鎖,統帥部瞬間陷了前所未有的慌。
全軍主帥病危,核心戰力損耗殆盡,江南防線千瘡百孔,北岸清軍雖撤,卻仍在百里之外虎視眈眈,一旦趙羅病重的訊息洩,不僅軍心潰散,福全極有可能捲土重來,將剛剛穩住的江南徹底撕碎。
這位來自歐洲的軍工總師,放下了圖紙與火炮,扛起了軍政要務;沈銳坐鎮江防,重整殘部,加固工事,嚴防清軍反撲;後勤將領收攏殘兵,清理戰場,掩埋骸,救治傷員。所有人都默契地閉口不談趙羅的病,對外只宣稱主帥坐鎮中軍,統籌戰後事宜,憑藉著趙羅此前定下的部署,生生穩住了全軍的陣腳。
兩日後的黃昏,昏沉的營帳,一縷微過窗欞灑在床榻上。
趙羅緩緩睜開雙眼,睫輕,嚨乾得發不出聲音。高燒褪去,渾痠痛無力,四肢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腦海中還回著炮火的轟鳴、將士的嘶吼、陳懷安臨終的言。
親兵連忙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剛一坐起,案几上厚厚一摞卷宗便映眼簾,封皮上寫著四個冰冷的字:戰後損失總冊。
他強撐著病,手翻開卷宗,指尖微微抖。
卷宗第一頁,便是傷亡總錄:
復國軍全線陣亡將士一萬三千七百六十二人,其中正規軍九千餘人,市民營、民團、工匠百姓四千餘人;重傷致殘五千一百餘人,斷手斷足、雙目失明、終臥床者不計其數;輕傷者遍佈全軍,幾乎無一人完好。
第二頁,兵力建制:
新式步兵旅,這支復國軍的步兵脊樑,從起兵之初便南征北戰的銳,戰後收攏殘部,僅剩三百八十七人,連一個完整的連都湊不齊;魚雷艇隊幾乎全軍覆沒,僅剩兩艘殘破快艇;暴風機槍分隊全員殉國,十二機槍盡數損毀;多支地方守備部隊、民兵營建制打,番號永遠留在了這片染的土地上。
第三頁,軍械糧草:
全軍彈藥庫存見底,步槍子彈僅剩七日用量,手雷、炸藥消耗殆盡;兵工廠傾盡家底的無煙火藥徹底耗盡,三門雷神炮淪為擺設,再無炮彈可用;江南糧倉因戰火焚燬、徵調前線,儲備不足一月;藥材更是奇缺,重傷員因無藥救治,每日都在不斷離世。
卷宗最後,是繳獲清單。
清軍北撤倉皇,棄了大量軍械、糧草、帳篷,俄製火槍、火炮、鎧甲堆積如山,看似厚,卻解不了燃眉之急——清軍的糧食多為糧,且黴變,不堪食用;藥材盡數被福全帶走,一無所獲;繳獲的火炮無配套彈藥,形同廢鐵。
更讓趙羅心頭沉重的,是卷宗末尾附記的民生與善後難題:
江南十餘縣因戰火淪為焦土,春耕徹底荒廢,百姓流離失所,殍現;一萬三千餘名陣亡將士的家屬,散居江南各地,無依無靠,亟待卹;五千餘名傷殘士兵,失去勞作能力,需要安置供養;兵工廠停工、商船停運、農田荒蕪,江南的經濟與生產,已然瀕臨崩潰。
十餘日戰,守住了江山,卻掏空了江南的基。
趙羅合上卷宗,靠在床頭,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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