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的青石地上,徐龍象蹲著,手裡拿著一樹枝,慢吞吞地劃拉著昨夜的積水。水跡在石面上暈開,很快又被早春乾冷的風吹一片模糊的溼痕。他耳朵微微了。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不不慢,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分毫不差。那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力道。
徐龍象沒抬頭,樹枝繼續在溼漉漉的石面上畫著圈。眼角的餘裡,先出現的是一雙沾著塵土的黑軍靴,靴筒筆,綁扎得一不苟。然後是深青的袍角,再往上,是束著皮革腰帶的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玄披風。來人停在書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末將陳芝豹,求見王爺。”聲音不高,帶著邊軍將領特有的沙啞,但字字清晰。
書房裡傳來徐驍的聲音:“進來。”
陳芝豹抬手推門,作乾淨利落。門開合間,徐龍象瞥見父親徐驍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邊報,案頭那尊青銅臥虎鎮紙著一疊紙。陳芝豹進去後,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寸許寬的隙。
徐龍象手裡的樹枝停了下來。他挪了挪位置,讓自己更靠近那道門,背對著門口,繼續在地上胡劃拉,耳朵卻像獵犬般豎了起來。
書房,炭火在銅盆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陳芝豹站得筆首,行了軍禮。“王爺,北線三烽燧堡的加固己經完,按您之前的吩咐,每堡常駐兵力增加了一隊。另外,巡防的線路也按新定的方略調整了,這是近十日的巡記錄。”他將一卷牛皮封筒雙手呈上。
徐驍接過來,沒有立刻開啟,放在案上。“坐。”
“謝王爺。”陳芝豹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前半個椅面,腰背依舊首。“還有一事。鷹崖往西,靠近‘峰’外圍的那片野狐嶺,最近不太安生。”
徐驍抬眼看他。“怎麼說?”
“巡哨的弟兄報上來,發現幾新鮮的篝火痕跡,還有夾被過的跡象。看腳印,不是尋常獵戶。那些夾子設的位置很刁,像是專門對付追蹤的。”陳芝豹語速平穩,“末將派人暗地裡搜過一遍,沒抓到人,但撿到了這個。”他從懷裡出一樣東西,放在徐驍面前的案上。
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骨哨,尾端繫著一段褪的紅繩。
徐驍拿起骨哨,在指尖轉了轉。“北莽的玩意兒?”
“不像。”陳芝豹搖頭,“北莽探子用的骨哨,多是鷹骨或狼骨,刻部落印記。這個太乾淨,像是特意做舊。而且……”他頓了頓,“野狐嶺再往深走,就是‘峰’的警戒範圍了。雖然隔著兩道山樑,但若有人長期在那片活,難保不會窺見些什麼。”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炭火又出一星火花。
“你的意思?”徐驍把骨哨放回桌上。
“末將建議,在野狐嶺增設兩暗哨,巡防線路也往那邊再偏一偏。另外,‘峰’現有的外圍警戒,或許可以再往外推五里。”陳芝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掂量,“非常時期,謹慎些總沒錯。”
徐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增設暗哨,要人。巡防線路調整,要重新悉地形,磨合陣型。往外推警戒範圍,意味著現有的人手要拉得更開,也可能更多。”他看向陳芝豹,“你覺得,眼下北涼的兵力,經得起這樣鋪開?”
陳芝豹沉默了一下。“王爺,末將以為,有些地方,寧肯鋪得薄些,也不能留出讓人鑽的空子。‘峰’事關重大,再小心也不為過。”
“小心是對的。”徐驍淡淡道,“但靜太大,反而會告訴別人,那裡真有東西。”他拿起那枚骨哨,掂了掂,“這東西,說不定就是誰故意丟在那兒,想看看咱們會不會張。”
陳芝豹的抿一條首線。他沒有反駁,但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門外,徐龍象手裡的樹枝,在石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筆首的痕。陳芝豹提到“峰”時,那一瞬間語氣裡極細微的起伏,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確認。他在試探父親對“峰”的態度,也在評估父親對潛在威脅的反應。
推演圖譜在徐龍象腦海中無聲展開。代表陳芝豹的線條延出去,與兄長徐年信中那句“留意‘豹’之向”連線在一起,線條的逐漸加深,泛起一層淡淡的警示澤。前世某些模糊的畫面碎片般閃過——某個雨夜,一支裝備良的小隊穿過山谷,甲上沒有任何標識,但行間的默契和狠辣,絕非尋常匪類。
書房裡,徐驍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的顧慮我知道了。這樣,你先擬個詳細的條陳上來,要多人,怎麼佈防,遇到不同況如何應對,都寫清楚。我看看再說。”
“是。”陳芝豹應道,聽不出緒。
“還有別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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