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山嶽坐在偏廳裡，腰背得筆首，像一尊風化的石像。他面前那杯茶早己涼，沒過。坐在他對面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文士，穿著半舊的靛藍長衫，面容清瘦，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門被推開，徐年和李義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褚山嶽立刻起，抱拳行禮，作乾脆利落：“世子爺。”聲音沙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
“褚叔辛苦了。”徐年快步上前扶了一把，目掃過那文士，“這位是？”
文士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躬作揖：“在下週謹，忝為陳將軍帳下記室參軍。奉將軍之命，前來聽候世子差遣。”他說話時角帶著恰到好的微笑，眼神卻平靜無波。
徐年點了點頭，在主位坐下：“陳將軍有心了。周參軍請坐。”
李義山默默走到徐年側後方站定，目落在周謹那雙過分乾淨、指甲修剪整齊的手上。
“褚叔，”徐年轉向褚山嶽，“父王那邊，形如何？”
褚山嶽重新坐下，黝黑的臉膛在燈下顯得格外深刻：“王爺安好。武庫確實揪出兩個吃裡外的東西，一個管兵保養名錄的文書，一個負責夜間值守的副隊正。審了一夜，骨頭不算，招了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那文書是七年前從幽州屯田營調過來的，履歷乾淨。副隊正更早些，是王爺當年打北莽時收攏的潰兵，跟了快十年。兩人供認，近半年陸續往外傳遞過武庫新庫兵的種類、數量，還有幾位老匠師的值時辰。”
“傳給誰？”徐年問。
“接頭的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每月十五在峰鎮東頭的土地廟面。人己經跑了，我們晚到一步。”褚山嶽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貨郎的底細正在查，但鎮上有老人說，聽口音不像北涼本地人，倒有點京畿那邊的腔調。”
周謹忽然輕聲話：“京城的手，得真長。”
徐年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繼續問褚山嶽：“父王有何代？”
“王爺讓我帶五十個兄弟回來。”褚山嶽道，“都是跟著王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卒，絕對可靠。王爺說，府裡不太平，讓兄弟們守著，聽世子調遣。”
徐年心中稍定。有了這五十名父親親手挑選的老卒，許多事便有了底氣。他沉片刻，緩緩道：“褚叔，有件事要勞煩你。”
“世子吩咐。”
“我傷勢未愈，不便長途跋涉。但朝廷催得急，趙太監還在涼州等著。”徐年語速放慢，每個字都清晰，“我打算上奏陛下，陳明由，請允准由我二弟龍象代我京，聆聽聖訓，以全北涼忠孝之心。”
偏廳裡靜了一瞬。
褚山嶽臉上那道刀疤在燭下微微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向徐年：“二公子……去京城？”
“是。”徐年迎著他的目，“龍象年紀尚小，心智未開，此去名為聆聽聖訓，實則是向陛下請罪，表我北涼恭順之意。路上安危，至關重要。”
褚山嶽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站起，抱拳：“王爺讓我聽世子的。世子讓我護送二公子，我就護送。”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鐵塊砸進沙地，“只要我褚山嶽還有一口氣，沒人能二公子一指頭。”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徐年心頭一熱，點了點頭：“有褚叔這句話，我放心。”
周謹此時又開口，語氣溫和：“世子思慮周全。二公子純稚，反倒不易惹人猜忌。只是……”他話鋒微轉，“京城不比北涼，規矩多，眼線也多。二公子邊，除了褚將軍這樣的悍卒，恐怕還需一兩位知京城人往來、機變伶俐的隨行。陳將軍派在下來，也是想著或許能在此事上略盡綿力。”
李義山忽然出聲：“周參軍悉京城？”
“在下祖籍京畿，中舉後曾在禮部觀政三年，後因家事返回北涼，蒙陳將軍不棄，收留帳下。”周謹答得不卑不，“對京中一些門戶、規矩，略知一二。”
徐年與李義山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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