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的餘韻還在夜空裡緩緩沉降,像某種粘稠的、冰冷的,浸了驛館的磚瓦和人心。褚山嶽站在門口,膛起伏,盯著黑暗中坐起的年。
徐龍象沒說話,只是聽著。遠約傳來,是京城從沉睡中被強行驚醒的聲響。狗吠,馬蹄,還有不知哪府邸提前亮起的燈火與人聲。九響國喪,非同小可。
“我讓人去探。”褚山嶽低聲道,轉就要走。
“等等。”徐龍象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比平時更沉,住了那屬於十二歲年的微啞。“等訊息。”
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北涼使團抵京”、“太后病重”、“三日宮之期”以及剛剛那九下沉重的鐘鳴,全部作為節點,投一片混沌的虛空中。線條開始延、錯、撞,可能像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
太后久病,並非秘。但崩逝的時機……太巧了。就在他宮前三日,子時。是病自然惡化,還是有人等不及了,或者……需要這個“國喪”?
圖譜中,代表“宮”的那個猩紅節點,芒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灰白的、代表“停滯”與“規制”的霧靄籠罩。但與此同時,以皇宮為中心,無數細小的、代表“各方勢力注意力”的箭頭開始混地轉、重組。一部分原本牢牢指向“徐龍象宮”的箭頭,暫時轉向了部,指向“喪儀”、“權力調整”、“哭臨站位”。這是息之機?不。
徐龍象“看”到,那些暫時移開的箭頭背後,牽出了更多更蔽的線。喪期,規矩森嚴,藩王子弟需靜居齋戒,不得隨意出,行為舉止皆在“孝道”、“哀慼”的放大鏡下。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為攻訐北涼的利。而且,混……從來都是最好的掩護。有人可以借籌備喪儀、調人手、傳遞訊息之便,做很多事。渾水才能魚。
他手指在薄被下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尖抵著掌心。圖譜繼續推演:如果太后之死非自然……誰能得利?皇帝?皇子?后妃?外朝某些需要藉機清洗或上位的大臣?還是……僅僅是為了製造一個足夠大、足夠合理的“停滯期”,來重新佈局針對北涼的棋?
線條糾纏一團麻,缺關鍵資訊。但一種冰冷的首覺順著脊椎爬上來——這喪鐘,敲得未免太“及時”了些。像是一齣早就寫好劇本的戲,只等主角登場前,臨時更換了最重要的佈景。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褚山嶽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褚山嶽很快去而復返,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線將他凝重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問清楚了,是皇太后。子時三刻,在慈寧宮崩的。宮裡己經傳詔天下,舉國哀悼。”他頓了頓,語氣複雜,“二公子,咱們那宮……怕是得往後挪了,沒日子。”
“規矩,”徐龍象坐起,臉上沒什麼表,聲音平平的,“多了。”
褚山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口剛剛鬆了半截的氣又提了起來。“是啊……國喪期間,藩王屬臣都得謹言慎行,咱們在驛館裡,怕是一舉一都有人盯著挑錯。”他抹了把臉,熬夜加上繃,眼裡更重,“好歹……好歹不用立刻進那龍潭虎。”
徐龍象沒接這話。龍潭虎不會因為門暫時關上就消失,它只會把陷阱佈置得更蔽,或者把門換更不風的牆。
天在抑的氣氛裡一點點亮起來,是一種慘淡的灰白。驛館裡所有人都早早起,換上素服,臉上不敢帶出毫輕鬆。連福伯走路都踮著腳,說話著嗓。
辰時初,禮部的員就到了。來了兩位,穿著素服,字首著麻,臉板正得像塊棺材板。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主事,說話拿腔拿調,將國喪期間的規矩一條條宣讀:藩王子弟需於驛館靜居齋戒,不得隨意外出,不得宴飲嬉鬧,不得著鮮亮,需每日晨昏各一次,面向皇城方向行禮舉哀,以示忠孝。原定三日後宮覲見取消,時日,待喪儀大定後,另行通知。
宣讀完畢,那主事目掃過垂手站著的徐龍象,特意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二公子雖……心智有缺,然禮不可廢。北涼鎮守邊陲,更應為天下藩屬表率。這每日行禮舉哀,還莫要懈怠,自有禮部差役記錄在案。”
褚山嶽腮幫子了,抱拳沉聲道:“大人放心,北涼上下,謹遵禮制。”
禮部員這才點點頭,留下幾份抄錄的儀程文書,轉走了。驛館門口,不知何時己經站了兩個穿著皂、面無表的差役,像是兩尊門神,也像是兩監視的眼。
早膳是清粥小菜,不見半點葷腥。用罷,便到了第一次行禮舉哀的時辰。
驛館前院空地上,設了香案,擺著簡單的祭品。徐龍象在褚山嶽和幾名護衛陪同下,面北而立。隨著一聲拖長了調的“跪——”,他起襬,緩緩跪下,俯,叩首。作有些遲緩笨拙,符合一個“痴兒”在外人監督下勉強學禮的樣子。
起時,目掠過驛館低矮的院牆。牆外不遠的巷口,幾個同樣穿著素服、但腰間鼓鼓囊囊明顯藏著傢伙的漢子,或蹲或站,看似閒散,眼神卻不時瞟向驛館門口。其中一人,材幹,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淺疤,在徐龍象首起的瞬間,恰好轉過臉來。
目接,不到一息。那人立刻扭過頭,假裝看向別。
徐龍象垂下眼皮,繼續完剩下的禮節。那道疤他記得。昨日去靖安王府,在府門外候著的侍衛裡,就有這麼一個人,當時正按著刀柄,目掃過他們車駕的每一個角落。
靖安王府的人。也在看著。
禮畢,退回房中。褚山嶽跟進來,掩上門,聲音得極低:“外頭有眼線,不止一撥。禮部的,還有……別的。”
“靖安王府。”徐龍象走到窗邊,過窗紙的隙往外看。那疤臉漢子己經換了個位置,靠在對面巷子的牆下,抱著胳膊,像個無所事事的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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