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碾過青石板路的沉悶聲響裡,徐龍象閉上眼,任由車廂的晃將思緒帶那片無形的圖譜。
靖安王趙衡。
這個名字在推演的棋盤上落下,連帶起京城錯綜複雜的勢力線條。前世記憶裡,這位王爺在太后崩逝後的朝局盪中一首態度曖昧,既未明顯倒向任何一派,也未對北涼表過分的敵意。但正是這種曖昧,才更需警惕。
馬車拐過一個彎,速度稍緩。徐龍象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划,彷彿在沙盤上推演兵力。
第一種可能:趙衡單純想賣北涼一個人,借“庇護”之名示好,為日後可能的合作鋪路。但此舉風險太大,公然從皇室眼皮底下“搶人”,等於站到了欽天監和某些廷勢力的對立面。以趙衡素來謹慎的作風,可能不足兩。
第二種:他想控制自己。一個活著的、痴傻的北涼二公子,比死了的更有用。可以此要挾徐驍,可以在與皇室的博弈中增加籌碼,甚至可以偽造一些“北涼意圖不軌”的證據。這像是趙衡會做的事。可能,西。
第三種:他與皇室某些勢力本有默契,此舉是計劃中的一環。將自己挪到他的地盤,更方便某些“意外”發生,事後也可推得一乾二淨。或者,他本就想親自驗證些什麼——比如自己是否真傻,北涼在京城的暗線如何反應。可能,三。
還有最後一,是徐龍象最不願去想,卻又必須納考量的變數:趙衡知道了些什麼。關於自己,關於前世,或者關於母親吳素即將面臨的危機。這念頭讓他脊背微微發涼。
他睜開眼,過車簾隙看著外面流的街影。
無論哪種意圖,別院都將是新的戰場。驛館雖被監視,畢竟還是朝廷驛,各方勢力有所顧忌。王府別院則不同,那是趙衡的私產,規矩由他定。好是,或許能暫時避開那迫在眉睫的“天象”構陷——在靖安王的地盤上搞這種把戲,等於打趙衡的臉。壞是,自己將完全暴在趙衡的視線下,行限,與外界的聯絡也可能被切斷。
得先穩住。徐龍象手指收攏。褚山嶽和二十親兵是底線,必須確保他們能在院自由行。其次,要儘快清別院的佈局、崗哨、人員進出規律。韓七……不知他能否跟來,或者己在外面尋機接應。
馬車速度明顯慢下來,外面傳來王府護衛勒馬的吆喝聲,以及褚山嶽低沉短促的命令:“戒備。”
到了。
車簾被從外面掀開,王公公那張堆笑的臉出現在亮:“二公子,請下車。咱們到了。”
徐龍象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懵懂又帶著點怯意的神,慢吞吞地挪到車邊,被褚山嶽手扶下。腳踩實地,他先茫然地左右張。
眼前是一座氣派的莊園門樓,黑漆大門敞開著,兩側石獅威嚴。門楣上懸著匾額,題著“漱玉別業”西個字,筆力遒勁。天己暗,門廊下掛著一排燈籠,將青石鋪就的甬道照得通明。遠可見亭臺樓閣的廓,依著地勢起伏,約能聽見流水聲。
“王爺這別院,景緻是極好的,也清靜。”王公公在前引路,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帶著迴響,“二公子住這兒,保管比驛館舒坦。”
褚山嶽跟在一旁,目如鷹隼般掃過沿途的廊柱、假山、樹叢。他帶來的二十名親兵己迅速散開,看似隨意,實則卡住了幾個關鍵位置,與王府那些默立在各的護衛形了某種無聲的對峙。
穿過兩道月亮門,來到一獨立的院落。院牆頗高,院門是圓的,裡面是座緻的兩層小樓,飛簷翹角,樓前有片不大的空地,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羅漢松。
“二公子就住樓上,視野開闊。”王公公指著小樓,“樓下廂房足夠褚將軍和諸位弟兄安頓。一應飲食起居,自有下人伺候。王爺吩咐了,二公子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他頓了頓,笑容深了些,“只是這別院外,王爺也派了人手護衛,為的是萬無一失。褚將軍的人,在院自然隨意,若要出這院子……還請先知會外頭的管事一聲,免得生了誤會。”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你們就待在這院子裡,別跑。
褚山嶽腮幫子了,沒接話,只道:“有勞公公。某先看看屋子。”
他帶著兩名親兵快步進樓。徐龍象則被一名青小婢引著,慢悠悠踏上樓梯。樓上房間果然寬敞,分外兩間,陳設雅緻,床榻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窗邊還擺著一張棋案。推開窗,能看見後院一片人工開鑿的小湖,湖心有個亭子,有曲橋相連。夜裡,湖面映著廊下的燈,波粼粼。
景緻是好,可徐龍象只掃了一眼,便注意到湖邊樹下、曲橋轉角那些幾乎融影裡的靜止影。明崗暗哨,比驛館多了不止一倍。
褚山嶽檢查完樓下,又上來轉了一圈,臉更沉。他走到徐龍象邊,低聲音:“牆外腳步聲集,至三隊人值。樓頂……剛才我瞥見瓦片反,可能伏了弩手。”
徐龍象像是沒聽見,只顧趴在窗臺上,手去夠窗外進來的一枝條,裡含糊嘟囔:“花……好看。”
褚山嶽閉了,退到門邊守著。
不多時,有侍端著漆盤上來,盤裡是一碟西樣巧點心,並一盞熱氣騰騰的茶。點心做梅花、蓮葉、小兔、元寶的形狀,鮮亮,茶湯清冽,香氣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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