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葉的沙沙聲還在耳邊,徐龍象己經沿著另一條小徑快步下了後山。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但腳步落得很輕,像一頭在林間穿行的豹。口那塊的布包隨著作一下下硌著皮,提醒著他剛才的險局。
福伯在前殿廊下等他,見他出來,了,似乎想問什麼。徐龍象只搖了搖頭,眼神往寺門外掃了一眼。果然,隔著半開的寺門,能看見兩個穿著皂的公人影在不遠徘徊,正與一個知客僧說著什麼。
“走。”他低聲道,率先往側門方向去。
回到靖安王府別院那僻靜小院時,日頭己經偏西。韓七守在院門口,見他回來,明顯鬆了口氣,又警惕地了他後。
“沒人跟。”徐龍象進門檻,反手掩上門,這才覺得後背那層細的冷汗被風吹得發涼。他定了定神,先沒急著理懷裡的東西,目落在屋桌案上——那裡多了一摞嶄新的線裝經卷,青布封皮,碼得整整齊齊。
“溫先生午後差人送來的。”韓七跟進來,低聲道,“說是見您近日心緒不寧,送來幾卷《金剛經》抄本,讓您靜心抄誦。”
徐龍象盯著那摞經卷,沒說話。腦中的圖譜微微亮起,幾條原本模糊的線忽然清晰了些,指向這摞看似尋常的書籍。他走到桌邊,沒有首接用手去,而是從袖中出一塊素汗巾,隔著汗巾拈起最上面一卷,湊到窗邊亮,緩緩翻開。
紙是新紙,墨是新墨,抄寫的字跡工整端正。乍一看,沒有任何異常。
他手指沿著書頁邊緣,極慢地捋過去。指腹傳來紙張特有的微糙,但在某個不易察覺的轉折,似乎多了一極其細微的滯,像是有極淡的油脂,又像是……沾了別的東西。
“打盆清水來。”徐龍象頭也不回。
韓七應聲出去,很快端回一銅盆清水。徐龍象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往水裡滴了兩滴無。水面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這才用汗巾墊著,將那冊經卷小心地浸水中,只浸沒書頁邊緣。不過片刻,被浸溼的紙緣,竟慢慢滲出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像稀釋了的,在水中緩緩暈開。
韓七倒吸一口涼氣。
“是‘碎星砂’。”徐龍象聲音很平,聽不出緒,“磨了,混了魚膠,沾在紙邊上。沾一點無事,但若日日翻看,手指挲,末便會沾在手上,再不經意口鼻,或是過皮慢慢滲進去。”他頓了頓,“積得多了,手腳會漸漸發,反應遲鈍,腦子也昏沉。看起來,就像得了急病,或者……突發癔症。”
韓七臉發白:“他們這是……”
“等不及了。”徐龍象將經卷提出水面,放在一旁準備好的油布上包裹起來,“不想再等我慢慢‘痴傻’,要讓我在某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狀況’。”
他走到窗邊,目投向皇宮方向。是因為兄長徐年即將抵京,他們怕夜長夢多?還是宮裡那位皇帝的病,有了什麼不得不加快作的新變化?更關鍵的是,溫如璋敢明正大送毒經卷,分明是算準了他不會聲張——一旦鬧開,“痴傻二公子”能識破毒計,反而會引起對方更深的警惕。他指尖敲了敲窗臺,心裡亮,這毒經卷既是陷阱,也是試探。
“去請齊當國。”他轉,“讓他設法打聽兩件事:第一,宮裡太醫局這幾日的向,陛下病究竟如何;第二,京城近日有沒有要的外事活,比如……外邦使團朝見。”
韓七領命匆匆離去。
徐龍象這才走到室,閂上門,從懷中取出那個布包。布包被溫焐得微溫,他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張質地特殊的箋紙,還有一小幅繪製細的路線圖。他先快速掃過路線圖,確認與腦中圖譜預警的吳素宮路徑吻合,便將其小心折好收起。目落在那幾張箋紙上。
紙上的字跡很雜,似乎出自不同人之手,記錄著一些零碎的安排和指令。大部分容指向三日後吳素宮的陷阱佈置,但其中一張紙只有半頁,邊緣是撕裂的,像是被人匆忙扯走了一半。
這半頁紙上,字跡用一種罕見的靛青料寫,容卻讓徐龍象瞳孔微微一。
“……樓蘭使團進貢之‘雪魄珠’,務必於宮宴前驗看無誤……使團副使沙爾德,烈,忌衝撞……若生變故,可引往西側偏殿……”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樓蘭使團?雪魄珠?
徐龍象指尖用力,殘紙邊緣被出褶皺。他忽然想起趙珣那句“差查失竊文書”,哪裡是什麼警告,分明是他倉促置信,中出錯。溫如璋的毒經卷、趙珣的旁敲側擊,再加上這半頁殘紙,顯然是連環計。他們算準了他要護著母親,更算準了他不敢暴自,只能接這局。
徐龍象著這半頁殘紙,指腹蹭過撕裂的邊緣,能到紙張的糙。那被扯走的半頁,定然藏著更關鍵的佈置——或許是引他“衝撞”使團的時機,或許是接應的人手。更有可能,是標註了雪魄珠的存放位置,好讓他“誤”損毀。腦中圖譜驟然加速運轉,無數點與線條織,將“碎星砂”、“皇帝病反覆”、“欽天監深夜宮”、“樓蘭使團三日後抵達”這些看似不相關的點,強行拉扯、連線。一條模糊卻著刺骨寒意的軌跡,漸漸在意識深浮現出來。
他們不只是想在母親宮時下手。他們要的不只是吳素的命,還要借北涼質子失儀之事,徹底拿徐驍,斷了北涼的後路。這局布得極深,每一步都算準了他的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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