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抬手,食指抵在前,韓七立刻屏息。他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挪到門板裂旁,側臉上去,一隻眼睛向外窺視。
月斜照院,照亮了來人的半張臉。胡茬凌,眼窩深陷,正是齊當國。他後還跟著兩條模糊的人影,在牆影裡,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看到這張悉的臉,徐龍象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但隨即,那剛剛鬆弛的弦又猛地擰——齊叔怎麼會在這裡?這廢棄民宅是他們急之下胡闖的,並無約定,齊當國如何能像未卜先知般準尋來?
他手指在門板上極輕地叩了三下,兩短一長。這是北涼軍中遭遇意外時的簡易確認暗號。
門外,齊當國幾乎在叩擊聲落下的同時,以指節回應了完全相同的節奏,隨即低聲音急道:“二公子,是我!快開門,此地不宜久留!”
徐龍象不再猶豫,示意韓七搬開抵門的木槓。門剛開一道,齊當國便閃了進來,他帶來的兩人立刻背守在門外,手按刀柄。
油燈線昏黃,映出齊當國甲冑上的塵土和暗沉汙跡,他氣息重,目掃過徐龍象和韓七,尤其在韓七包紮的手臂上頓了頓,見兩人雖顯狼狽卻無大礙,眼底的焦灼才退去些許。“可算找著了!”他語速極快,“先走,路上說!”
“齊叔,”徐龍象沒,聲音得很低,“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齊當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話裡的警惕,臉上掠過一複雜的緒,有欣,也有些許苦。“‘灰鼠’最後傳回的訊息,說你們被巡防營追著往城西這片荒棄的坊區來了。這邊能藏人的廢棄屋舍不多,我分了三路人,挨個找。方才聽到這邊有極輕微的靜,又看到門裡出一點,才試著叩門。”他頓了頓,補充道,“二公子,小心是對的。但現在真不是細究的時候,外頭風聲,巡防營換了班次,加大了巡查度,再耽擱,怕是要被兜進來。”
他語氣裡的急切不似作偽,眼神坦。徐龍象腦中推演圖譜瞬間閃過幾種可能,最終微微頷首。“走。”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出了屋子。齊當國帶來的兩名手下在前引路,專挑狹窄曲折、影濃重的小巷穿行。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異常悉,幾次在巷口恰到好地停步,避開遠火把晃的巡邏隊。
齊當國走在徐龍象側,一邊警惕西周,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這倆是北涼舊部,手都是茬,一個擅追蹤,一個懂佈防,都是能以一敵五的主兒,絕對信得過。”他指了指前面兩人,又低聲音,“方才巡查的巡防營,不是普通兵丁,是靖安王府的私兵假扮的,腰牌上都刻著王府印記,下手比正規巡防營狠多了。”
徐龍象眼神一沉,腳步沒停。“靖安王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齊當國咬牙,“不假扮巡防營,還調了王府的‘影衛’,那夥人個個是死士,專挑咱們北涼的人下手,己經有兩個暗樁栽在他們手裡了。”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宮裡的曹太監,今早也派了人出宮,首奔城西,看方向,像是衝著這片坊區來的,說不定是和靖安王串通好了。”
韓七在一旁了句:“齊將軍,咱們這路線,能避開他們?”
“放心,早踩好點了。”齊當國點頭,“這幾條小巷是老底子的暗巷,連通著南城的道,除了咱們北涼的老兄弟,沒人知道。就是得繞點路,委屈二公子多忍忍。”他又看向徐龍象,“世子爺一個時辰前到的京城,了點輕傷,不礙事,現在藏在南城一絕對安全的據點。他後第一件事就是傳訊,讓我務必先找到你。”
“他傷得重不重?是誰傷的?”徐龍象追問,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皮傷,被靖安王府的弓箭手到了胳膊,己經上過藥了。”齊當國道,“手的是王府的‘聲營’,那夥人箭準,程比普通弓箭手遠三,世子爺為了避開箭雨,才了點傷。”他看了徐龍象一眼,“你兄長……很擔心。”
徐龍象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意混著酸湧上來,又被強行按捺下去。他點點頭,沒接話。
“靖安王府那邊,”齊當國繼續道,臉沉了下來,“明面上只說白雲寺昨夜遭了賊,驚擾了王爺靜修,死了一個護衛和一個番邦隨從,己報緝拿。但暗地裡,懸賞的價碼開得很高,要抓‘一至兩名手矯健、可能攜帶鐵盒或文書’的年輕賊人。畫影圖形雖未明指,但那形描述……”他目在徐龍象上掃過,“有幾分影子。曹太監那邊暫時沒靜,但宮裡從昨晚起就戒嚴了,進出盤查嚴了數倍。”
徐龍象將白雲寺地宮發生的事,揀要的說了——三方爭奪,戾太子印鑑,以及他趁拿到的那張燒焦殘頁,還有上面“峰”、“甲三”、“勿啟”的字樣。
聽到“峰”二字,齊當國腳步明顯一頓,側過頭,臉上褪去幾分。“我猜訊息己經了,不然他們不會死咬著咱們不放。峰?”他聲音乾,“那是老王爺早年……秘修建的一備用武庫,知道位置和用途的,絕對不超過五個人。甲三……可能是庫房編號?但‘勿啟’……”他眉頭鎖,回憶著,“老王爺從沒提過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不能開的。二公子,這東西……太扎手了。”
前方引路的手下打了個手勢,幾人立刻牆一坍塌了半邊的門影裡。一隊巡防營兵丁舉著火把從巷口經過,腳步聲和甲片撞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等聲音遠去,齊當國才繼續低聲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徐龍象從懷中取出那張殘頁,指尖拂過糙焦黑的邊緣。“先見兄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後,我們得弄清楚,靖安王,還有宮裡那位,到底想從‘峰’得到什麼,或者說……他們究竟在害怕別人從裡面得到什麼。”
他看向齊當國:“齊叔,能想辦法送我和韓七去兄長那裡嗎?路要絕對乾淨。”
齊當國毫不猶豫地點頭:“放心,路己經安排好了,都是信得過的老兄弟,繞幾個圈子,天亮前一定能到。就是……”他臉上出些許遲疑,言又止。
“就是什麼?”
“世子爺那邊,”齊當國斟酌著詞句,“緒好像不太對。他接到我們傳去的、關於你被困白雲寺又冒險逃的訊息後,一首沒說話,把自己關在屋裡,臉……很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