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偏殿比正殿冷清得多，香火也稀薄。午時的從破舊的窗欞格子裡斜切進來，照出空氣中浮的塵埃。徐龍象獨自站在殿門三步的位置，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站在影裡的影。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灰布短打，形微胖，左臂用布帶吊在前。
腳步聲驚了那人。他轉過，出一張徐龍象並不陌生的臉——白雲寺的住持。只是此刻他臉上沒有平日的寶相莊嚴，只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驚惶，眼底佈滿。
“二公子，果然是你。”住持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老衲……我沒想到，來的會是你。”
徐龍象沒有靠近，目掃過對方吊著的左臂：“大師約我來，想說什麼？地宮裡的東西，你知道在哪？”
住持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東西？哪還有什麼完整的東西。當時一團，紙張飛得到都是，大部分被曹公公搶了去，小部分被王爺的人撿走，還有一些……不知去向。”他往前挪了半步，作有些踉蹌，“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也求你……救救白雲寺，救救老衲和寺裡知的僧人。”
他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曹公公的人今天一早就來了，把寺裡翻了個底朝天，帶走了兩個當年參與修建地宮的工匠後人，嚴刑拷打。王爺那邊也派人傳話，要我出‘私藏’的部分。可我哪裡還有？”住持抬起頭，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我手裡只有這個……”
他從懷裡出一個小布包，用沒傷的右手抖著遞過來。布包不大，疊得方正，邊角己經磨得發白。
徐龍象沒有接：“這是什麼？”
住持哆嗦著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燒焦的、邊緣捲曲的碎紙片，最大的一塊不過拇指指甲蓋大小。還有半塊斷裂的玉珏，玉質渾濁，斷口參差。
“這是當時飄到香爐邊，被火星燎到的。我藏了起來。”住持的聲音得更低，幾乎了氣音，“這玉珏……和鐵盒裡那些玉牌好像是一套。我看上面刻的字，像是……像是前朝宮廷衛的標記。”
我還知道，曹公公搶去的那些紙張，不是普通舊檔，是戾太子當年和北莽暗中勾結的信！”住持急著表功，聲音都變調了，“他手下的死士，個個練的是毒掌法，比白雲寺的護院僧強十倍，昨天己經殺了寺裡兩個不肯開口的老和尚。”
徐龍象眼神一沉：“靖安王也想要信？”
“他想要的是峰的位置！”住持連忙點頭，“我聽見他手下議論，說信裡藏著峰的座標，還說甲三庫房裡，有戾太子留下的兵符，能調前朝殘餘兵力。”
“你怎麼確定？”徐龍象追問。
“當年修建地宮，我聽過戾太子和心腹的對話！”住持低聲音，“他們說，峰不止有軍械，還有兵符，誰拿到兵符，就能借前朝殘餘勢力，攪天下格局。曹公公要給宮裡那位，靖安王想自己留著，顧劍棠則是想毀掉，免得有人威脅他的兵權。”
他又出一塊更小的碎紙，遞到徐龍象面前：“你看，這上面有‘西水’二字，清園附近就有西水河，峰大機率在河邊！顧劍棠帶火藥去，就是想炸開峰山門，搶先拿兵符。”
徐龍象指尖微，這些線索和之前的猜測對上了。他盯著住持：“你早知道這些，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敢！”住持渾發抖，“曹公公和靖安王都盯著我，我多說一句，腦袋就沒了。首到今早他們開始殺人，我才知道，我躲不過去，只能找你。”
徐龍象這才手接過。他指尖起一塊碎紙片，對著仔細看。紙片焦黑，字跡燒燬大半，只能勉強辨認出“約”、“北”、“秋”等幾個殘字，墨深淺不一。玉珏約兩指寬，斷裂出部的石芯，表面確實有個模糊的徽記，線條繁複，像是某種形。
他抬頭看向住持：“你告訴我這些，想我怎麼救你？”
“二公子，我只想活命。”住持往前膝行兩步，布包散落在地上，“我知道王爺和曹公公都不會放過我。求您……求您把我送出京城，或者，把我藏起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關於地宮、關於當年戾太子黨羽在白雲寺活的一切都告訴你！”
殿外的忽然暗了一下。
幾乎同時，偏殿側面的小窗外傳來韓七低聲音的急促警告：“公子！有大隊人馬朝廟這邊來了！像是巡防營的，領頭的是個太監！”
徐龍象瞳孔一。他迅速彎腰，將碎紙片和玉珏連同布包一起塞進懷中袋，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然後他一把拽起還跪在地上的住持，力道大得讓對方踉蹌。
“躲到神像後面去。”徐龍象聲音很冷，不容置疑，“不管聽到什麼，別出來，別出聲。”
住持臉慘白，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徐龍象推了一把。他跌跌撞撞地繞到那尊積滿灰塵的城隍神像後，蜷排影裡。
徐龍象整了整襟，轉面向殿門。腳步聲己經從院中傳來，雜而沉重，至有二三十人。他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表調整帶著些許困和警惕的模樣，右手自然垂在側，手指微微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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