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碎石路時，蘇瑾的手機在副駕座上震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趙凱最新監測報告。照片裡，男人心口的皮己經被皮下蠕的影頂出個乒乓球大小的鼓包，青黑的管像蛛網般爬滿膛，看得人指尖發冷。
“他們的原定路線是‘空心村’。”蘇瑾把打印出來的驢友小隊行程單鋪在膝蓋上，紙頁邊緣被山風吹得捲了起來，“導航記錄顯示，出發第三天，他們突然轉向西南，偏離了原定路線整整三十七公里。”
陸識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越野車碾過塊尖銳的石頭，車劇烈顛簸了一下。他從後視鏡裡瞥了眼後座——那裡堆著桃木劍、硃砂、糯米，還有個掌大的青銅鈴鐺，是從王家村祠堂的橫樑上拆下來的，據說能震懾邪祟。此刻那鈴鐺正無風自，發出細碎的“叮鈴”聲，鈴舌上的紅綢子纏一團，像被什麼東西攥過。
“不是突然轉向。”陸識的聲音過車窗隙灌進來的風聲傳來，帶著點模糊的沙啞，“是被引過去的。”他從儀表盤前的儲格里出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用硃砂畫著麻麻的符號，“你看這裡——空心村往西南走，有三條蔽的岔路，其中兩條通往斷崖，只有一條能進黑風谷。普通人就算迷路，也很難剛好選對這條。”
蘇瑾湊近看，地圖上標註黑風谷的位置畫著個猙獰的蛇頭，蛇眼用硃砂點了個紅點，像滴凝固的。“蠱聖地到底是什麼地方？”想起趙凱在病房裡嘶吼的樣子，那些關於“蟲子”的囈語，此刻在顛簸的車廂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陸識踩下剎車，越野車停在一片雲霧繚繞的山坳前。遠的吊腳樓像積木般嵌在半山腰，炊煙在晨霧裡扯出細長的白。“那是苗疆最古老的蠱師聚居地，”他熄了火，引擎的轟鳴消失後，山林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蟲鳴，尖細得像指甲刮過玻璃，“傳說第一代蠱王就埋在黑風谷的溶裡，他的本命蠱以百種毒蟲為食，活了三百多年，能控制方圓百里的蛇蟲鼠蟻。”
他從揹包裡掏出個布偶，掌大小，用麻布製，眼睛是兩顆黑的蠱蟲卵。“這是‘替蠱’的容，”他把布偶塞進蘇瑾的口袋，“萬一中了蠱，它能替你擋一擋。”布偶的冰冷堅，像揣了塊凍的石頭。
“同心蠱很難解？”蘇瑾的指尖到布偶上合的線，那些線是用糯米水浸泡過的，泛著淡淡的米香。
“難。”陸識的目越過山坳，投向被濃霧籠罩的黑風谷方向，“子母蠱同氣連枝，就像兩棵長在同一系上的樹。你要是強行挖掉其中一棵，另一棵的會立刻暴走，纏斷周圍所有的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得更低，“更麻煩的是，施蠱者能過母蟲知子蟲的位置。我們要是貿然趙凱上的子蟲，等於在給對方報信。”
蘇瑾沉默地看著地圖上那個蛇頭符號。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在遍佈蠱蟲的林裡找到施蠱者，還要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況下解蠱——這幾乎是不可能完的任務。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一天一夜，當最後一縷沉山澗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十萬大山邊緣的苗寨。吊腳樓依山而建，木樓的欄杆上掛著風乾的蛇皮和不知名的草藥，空氣中飄著奇異的腥甜，像草藥混著腥味。村民們穿著靛藍的土布裳，袖口繡著銀線的蛇紋，看到他們的越野車，原本在溪邊捶打的婦人突然停了手，抱著孩子往屋裡躲，眼神里的警惕像淬了毒的針。
“是蘇警吧？”個皮黝黑的老人從最大的那棟吊腳樓裡走出來，手裡拄著雕滿蛇紋的木杖，杖頭鑲嵌著顆渾濁的綠寶石，“我是巖松，村長。”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每個字都像從牙裡出來的。
“村長您好，我們想打聽黑風谷的事。”蘇瑾拿出驢友小隊的照片，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到了巖松的木杖，那綠寶石突然燙得像火炭，驚得猛地回手。
巖松的目在陸識上頓了頓，準確地落在他腰間的桃木劍上：“你們要去黑風谷？”他的眉頭擰個疙瘩，木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悶的響聲，“那裡是聖地，也是地。五十年前，有隊解放軍進去剿匪，三十多個人，最後只出來個瘋子，渾長滿流膿的疙瘩，說看見山谷裡的石頭在流。”
他指向寨口那棵歪脖子樹，樹幹上掛著十幾個褪的布偶，和陸識給蘇瑾的那個一模一樣。“那是我們寨子裡的‘魂幡’，”巖松的聲音低沉下來，“進去的人要是三天沒出來，家裡人就掛個布偶，算是替他收了。”
蘇瑾的目掃過那些布偶，突然發現其中一個的角繡著個小小的“野”字——是驢友小隊的隊標。
“他們半個月前就進谷了。”巖松嘆了口氣，往陸識手裡塞了個紅布包，“這是‘驅蠱香’，用曼陀羅和艾草做的，點燃了能讓低階蠱蟲不敢靠近。但你們記住，千萬別谷里的‘引花’，那花的鬚纏在死人骨頭上，花瓣沾了活人的，會招引來‘食腐蠱’，鑽進骨頭裡啃你的骨髓。”
紅布包裡的驅蠱香散發著辛辣的氣味，蘇瑾湊近聞了聞，鼻腔裡立刻泛起一陣刺痛，像被辣椒嗆到。
當天下午，巖松的孫子揹著柴刀在前面引路，帶他們走到林邊緣。男孩約莫十五六歲，腳踝上拴著串銅鈴，每走一步都叮噹作響。“到這裡就不能再往前了，”他指著前方被瘴氣籠罩的山谷，臉發白，“阿爺說，裡面的霧是活的，會鑽進人的眼睛裡，讓你看見最害怕的東西。”
蘇瑾和陸識換上長袖衝鋒，把腳扎進靴子裡，揹包裡塞滿了餅乾和礦泉水，還有陸識準備的糯米和硃砂。陸識點燃驅蠱香，嫋嫋青煙散開後，周圍嗡嗡作響的蚊蟲果然退避了幾分，只有幾隻發黑的飛蟲還在附近盤旋，翅膀明得像玻璃，停在草葉上時，能看見肚子裡蠕的綠。
“小心腳下的泥土。”陸識用柴刀撥開擋路的藤蔓，出底下黑褐的土地，土壤裡嵌著些白的顆粒，像碎骨，“這裡可能有‘地行蠱’，樣子像蜈蚣，但有七對腳，被它咬一口，傷口會爛到骨頭裡，最後整條都得鋸掉。”
蘇瑾握了腰間的配槍，保險栓“咔”地一聲輕響。林裡的瘴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五米，穿樹葉的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斑，那些斑隨著霧氣流，像一群爬行的蟲子。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前方突然出現一片開闊地。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帳篷、變形的不鏽鋼鍋，還有個摔裂的登山包，裡面的服被扯出來，撕了布條。
“是他們的營地。”蘇瑾撿起個打火機，外殼上印著“野行探險”的字樣，“看起來像是遇到了突發狀況，來不及收拾東西就跑了。”
陸識卻蹲在地上，用柴刀挑起一攤暗紅的跡。跡己經半乾，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裡面混著些細小的白蟲卵，像撒了把鹽。“他們在這裡被襲擊了。”他的聲音凝重，“這是‘蠱’的卵，比同心蠱低階，但更兇，咬破皮就能鑽進管裡。”
他突然用柴刀在跡旁邊挖了兩下，泥土裡出半截銀的登山繩，繩子上纏著幾黑的髮，得像鐵。“不是人。”陸識起一髮，放在鼻尖聞了聞，“有野的腥氣，但混著蠱味——可能是被人用蠱控制的野。”
這意味著黑風谷里不僅有蠱師，還有被蠱控的猛，況比預想的更復雜。
就在這時，蘇瑾掛在脖子上的對講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滋滋”的噪音裡，夾雜著個模糊的呼救聲，氣若游，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救……救命……蟲子……好多蟲子……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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