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識踏著鑼鼓點走進海昌大旅社時,腳踝己經沒在了冰冷的海水裡。這海水來得詭異,明明大門外的青石板還是乾的,門卻像被大漫過,地磚裡不斷有氣泡冒出來,破裂時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大廳裡擺著十幾張圓桌,桌布是褪的猩紅,上面鋪著層厚厚的海鹽。每張桌子中央都擺著個銅盆,盆裡養著幾條半明的小魚,魚眼是純黑的,正死死盯著門口的陸識。
桌旁的椅子上,坐滿了“食客”。他們穿著布漁褂,皮是常年曬出來的黝黑,但脖頸以下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灰。看到陸識進來,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臉上出一模一樣的笑容——角咧到耳,出被海水泡得發白的牙齒,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有海水從胃裡湧上來。
“陸先生,可算來了。”主位上的燈娘站起,白旗袍的下襬掃過地面,海水裡突然浮起無數張泛黃的船票。票面上的目的地都是“鎮”,乘船人姓名,赫然是那三個投海漁民的名字。
摘下頭上的珠花,出後腦勺那圈深紫的勒痕——是上吊時繩子留下的印記。“今晚是我的大喜日子,沈郎說要回來娶我,特意請了各位來喝喜酒。陸先生來得正好,就做我們的證婚人吧?”
的聲音得像棉花,卻讓陸識的後背泛起一陣寒意。那些“食客”聽到“喜酒”二字,突然激起來,紛紛出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雙竹筷,正夾著明的海蟲往裡送。海蟲在他們齒間蠕,綠的順著角往下淌,滴在猩紅的桌布上,暈開一個個詭異的圓點。
陸識沒有答話,而是從揹包裡取出個紅布包。布包解開的瞬間,一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是副儺面,青面獠牙,額間用硃砂畫著個猙獰的“雷”字,正是爺爺傳下來的“驅邪儺面”。
“看來陸先生是不想給我這個面子了。”燈孃的笑容突然消失,白旗袍上的牡丹像是活了過來,花瓣層層張開,出裡面麻麻的眼睛,“也是,像您這樣的貴人,怎會看得上我們漁民的喜酒?”
只聽砰地一聲巨響!怒不可遏地用力拍向面前的桌子,桌上原本平靜放置著一個裝滿清水和幾條五彩斑斕小魚兒的緻銅盆,此刻卻像是被驚擾一般,裡面的魚兒們突然間紛紛躍出水面,並在半空中迅速幻化無數纖細而鋒利的銀小針,如箭雨般鋪天蓋地朝站在不遠的陸識疾馳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陸識毫不猶豫地一把將手中攥著的那副散發著神秘氣息、雕刻有繁複奇異圖案紋路的驅邪儺面按於自己面龐之上。就在這一剎那間,一熾熱無比且強大洶湧的力量猶如一條靈的毒蛇,沿著他的脊柱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爬蔓延開來。與此同時,那張儺面上原本麻麻排列整齊的古老符文竟如同擁有生命一般,開始閃爍起耀眼奪目的芒,並且散發出令人難以忍的灼熱高溫,使得接到這些符文的陸識臉部陣陣刺痛麻難耐;然而這種不適非但沒有令他到畏懼退,反而令他的思維變得異常清晰敏捷起來。
此時,爺爺留給他的珍貴手札中的那些晦難懂但威力無窮的驅邪咒語,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他的腦海之中轟然發湧現出來。接著,他雙手握那把通赤紅、著寒意的桃木寶劍,腳步輕盈而又穩健地踏上了傳說中的禹步,形舞之間,一套完整而又標準規範的“驅邪儺舞”就此拉開帷幕……
“吾乃開路先鋒,持雷令,統神兵,驅邪祟,穢氣——諸神助我,起!”
第一式“開天門”,桃木劍在前劃出一道弧線,金如浪般湧出。來的銀針被金擊中,紛紛落地化作細小的海沙。那些“食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黝黑的皮開始剝落,出下面腐爛的,無數細小的海蛆從傷口裡鑽出來,在海鹽上扭。
“第二式,淨地脈!”陸識踏著九宮步,繞著大廳轉了一圈。每一步落下,地磚都發出沉悶的響聲,海水裡的船票突然燃燒起來,化作無數火星。火星落在“食客”上,他們發出淒厲的慘,像被點燃的油脂,迅速融化一灘灘黑的粘,順著地磚流走。
燈娘看著自己的“客人”一個個消失,臉變得鐵青。猛地撕開白旗袍的領口,出鎖骨的刺青——那是個真道的符號,此刻正泛著紅。“不知好歹!鬼王大人就差這最後一煞便能形,你敢攔路,是嫌命太長了!”
手裡的琉璃燈突然炸開,綠的火焰在空中凝聚一個巨大的黑影。黑影足有三丈高,頂著七個腦袋,每個腦袋都長著不同的臉:“喜”頭咧著傻笑,涎水順著下滴在地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小坑;“怒”頭雙目圓睜,青筋暴起,嚨裡發出震耳聾的咆哮;“哀”頭淚流滿面,哭聲讓海水都泛起漣漪……正是七煞匯聚而的鬼王雛形!
“是時候讓你見識見識鬼王大人的厲害了!”燈孃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飄到鬼王的“喜”頭旁邊,手指在半空畫著符,“喜煞歸位,引魂!”
鬼王的“喜”頭毫無徵兆地猛然張開了它那足以吞噬天地萬般的巨口!剎那間,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所震撼,而接著,一道如同黑一般恐怖至極的強大吸力便如排山倒海之勢從那張盆大口之中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原本平靜得宛如鏡面一樣的海面也像是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控似的,突然間劇烈翻滾起來,並迅速匯聚了一個首徑足有數十丈之巨、深不見底且高速旋轉著的巨型漩渦!眨眼之間,其中的陸識就覺自己好像變了一片輕飄飄的落葉,完全失去了對自行的控制能力,只能不由己地順著那道可怕的吸力徑首朝那張大飛而去!
更讓人骨悚然的是,就在剛才還被熊熊燃燒的火星給燒灰燼的那些詭異黏,此時竟然又奇蹟般地重新聚攏到了一起,並幻化一雙猙獰扭曲、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氣息的大手,地揪住了陸識的雙腳踝部,然後使出渾解數拼命地想要把他拖進那個無底深淵般的大漩渦裡面去!
“雷部正神,聽我號令——誅!”陸識咬破舌尖,將一口噴在桃木劍上。驅邪儺面額間的“雷”字突然發出刺眼的金,整把桃木劍彷彿變了一道閃電,在他手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他踩著儺舞的“踏罡步”,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漩渦的吸力,桃木劍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劈向鬼王的“喜”頭!
“轟隆!”
剎那間,耀眼奪目的金芒和如墨般漆黑的影猛然撞擊在一起!這驚心魄的一幕發生之際,整座古老宅邸彷彿被一強大力量撼著,開始瘋狂地抖不止。原本安穩矗立的房屋似乎也無法承如此恐怖的衝擊力,搖搖墜,岌岌可危。
只聽得一陣噼裡啪啦之聲響起,屋頂的瓦片像是到了驚嚇一般,紛紛離束縛,簌簌而下。它們如同雨點般集地墜落進下方洶湧澎湃的海水中,濺起一串串晶瑩剔的水花。這些水花在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輝,但轉瞬即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伴隨著一聲驚天地、響徹雲霄的怒吼聲,鬼王的“喜”之頭顱猛地炸裂開來!一條猙獰可怖的巨大傷口驟然浮現,從中源源不斷地噴出濃稠而又烏黑的。這些黑的猶如惡魔的唾,帶著令人作嘔的惡臭,狠狠地砸向地面,所過之無不留下深深淺淺的蝕坑,彷彿大地也在痛苦地。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儘管遭重創,鬼王卻並沒有就此灰飛煙滅。只見他另外六顆頭顱竟然不約而同地張大,各自從口中吐出一團各異的詭異霧氣:其中一顆頭顱噴出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另一顆則釋放出冰冷刺骨的慘綠寒霜;還有一顆冒出森黑暗的死氣......一時間,各種彩織纏繞,形一幅怪陸離的畫面。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當這六種截然不同屬的霧氣全部彙集到“喜”頭的傷口時,奇蹟出現了!那原本深不見底、目驚心的裂痕竟然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合攏,眨眼之間便恢復如初,好像從未過任何傷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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