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霧帶著水的涼意，浸了九霄萬福宮的青石板。陸識坐在大殿門檻上，手裡挲著玄清子手札最後一頁的符號——三個疊加的三角形像枚尖利的楔子，深深鑿在泛黃的紙頁上，邊緣還沾著幾點暗紅，像是乾涸的跡。
“技科連夜比對了符號資料庫。”蘇瑾從外面走進來，遞給他一杯熱茶，呵出的白氣在晨中散開，“這符號在道教典籍裡沒有記載，但和二十年前西北‘黑風寨’址出土的真道令牌圖案高度吻合。”
陸識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暖意：“黑風寨？是不是那個傳說中藏著真道‘兵營’的地方？”
“是。”蘇瑾點頭，調出手機裡的資料，“當年圍剿黑風寨的行，領隊的正是玄清子的大弟子，也就是現在茅山的‘執法長老’——雲子。”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雲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裡提著一把桃木劍，劍穗上的銅鈴隨著步伐輕響。他面容清癯，頷下三縷長髯，眼神平和，正是修道之人該有的模樣。
“陸先生，蘇警。”雲子稽首為禮，聲音沉穩如鍾，“掌門師兄讓貧道陪同二位勘察雷池，看看能否找到玄真子師叔的殘魂。”
陸識注意到他袍角沾著新鮮的泥土，袖口還有一若有若無的硫磺味——那是炸藥用過的味道。“有勞長老。”他不聲地將手札收起，“不知長老對玄清子祖師的手札有何看法？”
雲子的目閃爍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祖師當年也是被煞所困，才走了歧路。貧道只恨沒能早日發現，否則也不會讓七位同道枉死。”他轉朝殿外走去，“雷池氣重，貧道備了些‘鎮魂香’，或許能起點作用。”
跟在雲子後走向西地的路上，陸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雲子的步伐看似從容，腳掌卻始終踩著石階的面；他談論玄清子時語氣痛惜，指尖卻在無意識地捻著劍訣——那是茅山“殺咒”的起手式。
“長老當年參與過黑風寨的行？”蘇瑾突然問道，目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玉佩雕刻的正是黑風寨的地形。
雲子了玉佩，眼神沉了沉：“當年貧道還是個小道，跟著師父去的。可惜……師父為了掩護我們撤退，被真道的人用‘化骨蠱’害死了。”他的聲音帶著抑的恨意，“那七位死者的祖輩，當年都在場，卻沒人肯出手相救。”
陸識的心猛地一沉。如此說來，雲子既有報復的機，又悉真道的邪，還能接到茅山……
走到雷池附近時，昨夜裂開的石碑己經被重新砌好，但隙裡仍有黑氣縷縷地往外冒。雲子點燃鎮魂香，香菸嫋嫋升起，卻在靠近石碑時突然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
“不對勁。”雲子皺眉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這是‘引魂符’，能召來附近的遊魂，或許能問出些線索。”
符紙燃到盡頭的瞬間，最後一縷青煙突然凝滯在半空，化作細碎的冰碴簌簌墜落。周遭的溫度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拽進了冰窖，方才還帶著草木氣的風驟然變得凜冽，刮在人臉上竟生疼，連火把的火焰都一團幽藍，在空氣中抖得像條瀕死的蟲子。
“嘶——”站在最外圍的小道猛地打了個寒，話音未落，就見後的樹林裡飄起團團灰霧。那些霧氣起初只是零散的幾縷，順著風勢漸漸聚攏，在離地半尺的地方凝出模糊的人形——竟是十幾個穿著道袍的魂靈，寬大的袖擺無風自，料上還沾著焦黑的破，像是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最前頭的魂靈緩緩抬起頭，那張被霧氣籠罩的臉看不清五，唯獨脖頸有圈醒目的焦黑，像是被雷火生生劈出來的烙印，邊緣還翻卷著暗褐的痕跡。隨著他的作，後的魂靈紛紛顯形，竟個個都帶著同樣的焦痕，有的深可見骨，有的則將整個脖頸燒得只剩半截，出森白的骨茬——正是傳說中那七位被天雷劈死的修道者！
“是你們……”雲子攥著桃木劍的手猛地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劍在幽藍的火下映出他驟變的臉。他後退的腳步踩在積著水的草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林間顯得格外突兀，“三年前那場雷劫，你們分明是……”
他的話卡在嚨裡。當年傳遍修道界的說法，是這七位祖師急於突破境界，私練引來了天雷反噬，屬咎由自取。可眼前這些魂靈脖頸上的焦痕，邊緣太過整齊，倒像是被某種外力生生烙上去的，絕非天雷自然劈落的模樣。
魂靈們沒有回應，空的眼眶裡沒有毫神采，卻準地鎖定了雲子的方向。他們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泛著青灰，指甲裡還嵌著未燒盡的布屑，十幾隻手齊齊指向雲子，作僵得像是提線木偶。
“嗬……嗬……”一陣詭異的聲響從他們嚨裡出來，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又像是有滾燙的烙鐵在皮上灼燒。那聲音裡沒有明確的字句，卻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順著風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攪得人心頭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站在雲子側的中年道士突然悶哼一聲，捂著口後退幾步，臉慘白如紙：“這怨氣……不對勁！他們是在控訴……”
話音未落，最前頭的魂靈突然加快了速度，飄到離雲子不足丈遠的地方。藉著幽藍的火，能清晰地看到他道袍前襟繡著的太極圖案——那是三十年前只有掌門才能穿戴的紋樣。他脖頸的焦痕突然滲出黑紅的滴，滴落在草葉上，瞬間將葉片灼出個黑。
“嗬…………”魂靈的嚨裡出破碎的音節，雖不清晰，卻足以讓雲子渾一震。他猛地想起師父臨終前含糊的囑託：“後山靜室……莫近……雲……”當時只當是老人糊塗了，此刻想來，竟是字字泣的示警。
火把的火焰突然“噗”地矮了半截，照亮魂靈們指向雲子的手指——那些手指的關節，都刻著個極小的“雲”字，像是用劍氣生生劃上去的。周圍的溫度愈發低了，連空氣都彷彿要凝結冰，林間的影裡傳來更多細碎的“嗬嗬”聲，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從樹後、草間、石裡，死死盯著這場對峙。
“長老這是做什麼？”陸識突然開口，聲音冰冷，“用真道的‘鎖魂’困住他們的殘魂，再假裝引魂問案，是想借機滅口嗎？”
雲子臉驟變：“陸先生說笑了，貧道不懂什麼鎖魂。”
“是嗎？”陸識撿起地上一片燃燒後的符紙殘片，“這符紙裡摻了‘槐’，是真道用來錮魂魄的東西，茅山正統絕不會用。而且你剛才點燃符紙的手勢，是真道的‘逆八卦訣’，別以為我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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