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三行停下來，把紙團扔了。重新鋪紙。又寫了五行，又停。手裡的筆擱在硯臺邊上，墨水洇出一小攤。
怎麼寫？
“蘇州衛搶人了，卑職被堵在門外”？紀綱會怎麼看他？一個千戶，帶了二十個校尉來蘇州查案，連個老頭都看不住，被地方衛所的兵搶了先——紀綱不會罵他，紀綱會笑。紀綱一笑，他的前程就沒了。
可如果不寫……萬一這件事傳到京師，傳到紀綱耳朵裡的是別人的版本，那就更完了。
周勉把筆又拿起來。
這回寫了一頁。措辭斟酌了又斟酌——“南京守備太監衙門忽發手諭”，“蘇州衛擅自手”，“卑職疑此案另有”，“恐涉宮中力量，請大人定奪”。
最後一句話他反覆改了三遍。
最終定稿——“卑職不敢輕，恐打草驚蛇。伏乞大人速示方略。”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不是辦不了，是不敢來，因為對手可能比咱們想的大。你紀綱拿主意吧。
他把信封好，來李崇。
“用最快的馬，送去北京。不走驛站，走咱們自己的線。”
李崇接過信，剛要轉——
“等等。”周勉住他，“大牢那邊，蘇州衛的人……有沒有方孝然？”
“沒有。圍著，不讓進也不讓出。方孝然還關在原來的牢房裡，有人給他換了乾淨的鋪草，送了一碗粥。”
一碗粥。
換了乾淨鋪草。
周勉把指頭在桌沿上敲了三下。昨天方孝然睡的是溼稻草，吃的是餿飯。今天一早就有人給換了鋪草送了粥。
這不是蘇州衛的做派。蘇州衛的兵連自己的餉都吃不飽，不會管犯人死活。
是有人代過的。
代得還細。
周勉的指頭從桌沿下來，垂在膝蓋邊上。他盯著桌上那盞快滅的油燈。燈芯燒得只剩一截，火焰躥得很小，在燈盞裡頭一抖一抖的。
有比紀綱更大的人，在蘇州，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下了一盤棋。
他連棋盤的邊都沒到。
——
與此同時，蘇州城南的一間茶館二樓。
朱瞻基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茶涼了。他也沒人換。
金英站在他後，弓著腰，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小腹前面。
“辦妥了？”朱瞻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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