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西合，江城臨時安置的宅院浸在沉沉的暮氣裡，晚風捲著料峭的寒意，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唐夫人從外面回來，一素白孝沾了些夜的溼冷，腳步比往日沉了許多。唐子昂剛從府衙核對完父親舊案的卷宗回來，迎上前剛要開口問牢裡的況，目忽然頓住，落在了母親後。
那裡怯生生地跟著一個小小的影。
孩子看著兩三歲，穿著一洗得發白的布小襖，裳明顯不合，長長的袖子遮住了整個小手，只出一點點泛青的指尖。
他攥著唐夫人的角，小腦袋埋得低低的，偶爾抬眼，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沒有半分孩該有的靈，只剩一片茫然的呆滯，像被走了生氣的木偶。不哭不鬧，也不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整個人都在唐夫人的影子裡。
唐子昂愣住了，滿臉疑地迎上去：“娘，這……這孩子是哪裡來的？”
唐夫人沒有答話，只是微微彎腰，輕輕牽住孩子冰涼的小手，往院走，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去收拾一間向的偏房，再找個穩妥細心的孃過來。”
“娘！”唐子昂快步追上去，著聲音急道，“現在江城正在清查江備逸的餘黨，九族親眷都在逐一核對，來歷不明的孩子太惹眼了！萬一被人發現……”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他看著孩子眉眼間那幾分約的悉，一個荒唐又驚人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讓他渾一震。
唐夫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站在廊下，背對著沉沉的暮，沉默了許久。風吹鬢邊的素白絨花，的側臉繃得很，眼底是化不開的複雜緒，有恨，有痛，還有一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我騙了江備逸。”
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唐子昂屏住了呼吸，聽著母親一字一句，揭開了真相。
早在去死牢見江備逸之前，就查到了城外莊子裡的芸娘，還有那個剛滿三歲的孩子。
起初心裡只有恨，恨江備逸害得唐家滿門抄斬，恨他親手害死了自己的丈夫、自己被牽連斬的子，恨不得江備逸斷子絕孫，嚐遍過的所有苦楚。
可派去盯著莊子的人回來稟報，芸娘聽說江備逸被抓、判了誅九族的死罪，早己收拾好了他藏在莊子裡的所有金銀珠寶，準備連夜跑路。
而那個孩子，在眼裡，了最大的累贅——帶著孩子，跑不遠，更怕日後朝廷追查，這個孽種會給招來殺之禍。
就在芸娘把孩子按在棉被裡，死死掐住他脖頸的那一刻，唐夫人派去的人撞破了房門，救下了這個只剩一口氣的孩子。
可那瀕死的恐懼，終究是刻進了孩子的骨子裡。
從那之後，他就變了現在這副模樣。
不哭不鬧，不笑不玩，眼神呆滯，別人稍微靠近一點，就渾發抖，連都不肯好好吃。唯有唐夫人抱著他、輕聲哄他的時候，他才會稍微安靜一點，攥著的角不肯鬆開。
“那您……您跟江備逸說孩子死了……”唐子昂聲音發，終於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我就是要讓他死之前，徹徹底底地絕。”唐夫人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刻骨的恨意，“當年他構陷你父親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放過我們唐家的孩子？我就是要讓他嚐嚐，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點指徹底破滅，是什麼滋味。”
頓了頓，目落在孩子呆滯的小臉上，聲音又了下來，帶著一疲憊的無力：“更何況，只有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他才能活下來。江備逸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若是府知道他還活著，這個孩子，必死無疑。”
唐子昂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在母親邊的孩子，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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